云 (父亲的回忆 一)

目 录

第一 章 大 家 庭
第二 章 童 年 印 象
第三 章 读 书 生 活
第四 章 初 入 社 会
第五 章 参 加 革 命
第六 章 军 旅 生 涯
第七 章 亲 友 们

第 一 章 大 家 庭

一、 云南 陆良 马街

公元1917年4月14日(民国六年,农历闰二月二十三)晨时,我出生在云南省陆
良县马街镇.
云南是有名的"山国", 万山重叠. 群山之间如果有一片平地, 这块平地就
叫"坝子", 陆良县就是个坝子. 我从小就没看到过平原,举目即是山。20 多岁时
到了内地平原, 才第一次看见没有山的地方.
陆良这个坝子比较大,分为东.西.南.北.中5个区.我家所在的马街镇在南区.
陆良有个淡水湖,家乡叫"海子", 陆良县志里记载叫"中原泽",方圆有二三十里,
涨水时更大,鱼产丰实,水通南盘江.南盘江又通北盘江汇成珠江到广州.有吃不完
的美味鲜鱼,"在"海子"里有成群的水鸟"嘎嘎"叫着在水上飞,风光很美.
马街在当时是全县最大的镇,有七八百户人家,周围还有许多村子.在全省当
时也是比较大的.这里是个小小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一所小学校,200多学生.
有许多人到外面经商,当兵,做官.地主豪绅势力很大.
镇上每6天有1次集市,我们家乡叫"赶街"(街:音"该") . 在 陆良县 "街"是
错开的,今天东区,明天西区......每逢赶街,方圆100多里的人都到这里来, 连贵州,
广东也有生意人千里迢迢专门赶来.市镇中心是一片广场,赶街时到处都是人,在
屋子里都能听到嘈杂的人声.集市上山货,皮张,牲畜,果菜,药材,日用百货.......应
有尽有,几乎每个品种都要占满一条街. 卖鱼的也非常多. 此外每3天还有一个小
集,那就简单多了.赶街时还可以见到许多少数民族的人,其中彝族最多, 他们穿
着麻布衣,带一些木材,木板,圆木来卖.
这里又是交通要道. 从云南到贵州的马帮都经过此地.这里产大烟,一般的农
民都种,市民一般都吸. 过得去的人家都讨小老婆.有许多放高利贷的人,一般都是
三分息(100元每元每月3元利息,这是合法的)贵的是"大加一"(100元每月10元利
息)马街上著名的一个叫"李三拔恭"的人就专放"大加一",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没有孩子,绝后. 记得父亲每年杀鸡封门时都对鸡说:"投生到李三拔恭家去吧!
老鼠非常多,又大,经常看到铺子里捉到大老鼠, 浇上煤油,烧着扔出去, 老
鼠烧成一个火球, 拼命跑,就烧死了.
山中常有狼出没.听说有个人上山打柴,拣到一只小狼崽,抱回家养起来.小狼
渐渐长大,很通人性,除了拖着一条狼尾巴外,简直和狗一样.能看家护院,与家人,
小孩一起玩耍.久而久之,几乎忘了它是条狼.一天,那个人外出,只把小孩一人关在
家.他回来时,发现孩子不见了, 那条狼却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跑过去一看,是
孩子的一条小腿!那人悲愤交加,抄起一把斧子对狼劈去,却只砍在栓狼的铁链上,
把链子砸断,狼趁机跑掉了.从此这条拖着半条链子的狼,就成为那一带山里最凶
恶的狼.
马街南面有一座龙海山, 站在山上朝下看,坝子.水.绿色的田地,.美极了.
"海子"很多,有一个有泉眼的,叫"龙潭".附近有许多名胜,有龙王庙,有树. 每到天
旱时,求雨祭天的人山人海,我曾看到一个人拿着一只鸡口中念念有词,猛一下便
把那活鸡的头给拧了下来.一些绅士们常附庸风雅,约些人去山上办酒席宴会,小
学生们也常去"远足", 回来要写作文的.
云南的文化落后,人民生活很苦,真称得上是"穷山恶水". 那时我们家里每
年到秋去收租,我都跟着坐船玩, 常常看到岸上穷人的七八岁孩子在雨中一丝不
挂的跑着.中学时代,有一年到山里玩,在一家山里人那儿吃饭,赶上大暴风雨,突然
他家的一个孩子跑进来大哭,说他妈在外面要生小孩,男人忙跑出去,孩子已经生
下了.被抱回来. 解放后,5 0年代搞的极左的那一套运动,曾饿死了很多人.直到19
76年我回云南时,在盘山公路上从汽车窗往外看,在深山谷中还见得到独家独户
破烂不堪的草房,简直不象有人住的样子.
家乡的土豆很好,我们最爱用刚挖出来的土豆焖了吃, 每到土豆下来, 穷人
们拿当饭吃, 他们只吃小的, 用水煮了扒皮, 吃得嘴发麻, 大土豆要留着卖的.
盐非常稀缺, 山里的少数民族什么都能自己搞, 只是要买盐. 云南西部打深
井可取盐,那里据说是古代的海洋. 把这种盐水用锅熬,熬出的盐块象石头一样,
用线吊着盐块在菜汤里浸一浸,就算放了盐.
与内地交通极为不便,基本上可以说没有铁路和公路. 与贵州之间稍好一点,
还有路可通,抗战前有一条公路直通南京, 但路费太高. 一般人去内地, 特别是到
沿海的省份,都要领取护照. 从昆明坐火车到越南的河内, 海防转道香港,再乘船
去上海,再转往内地,沿途要经海关检查, 尽受侮辱. 云南通往越南的滇越铁路是
法国人修的,云南当时是法国的势力范围, 火车是越南人开的, 常有些穷人无钱买
票乘车, 一查票都胆战心惊,查出来是要挨打的,这类消息当时报上时有披露.
云南地方割据力量很强, 地方出钞票, 有个" 富滇银行"发行,流通全省.
我在昆明住时, 电灯有时只有个红丝, 最亮也不到现在的15 瓦灯泡的亮度.
就是这样一个好象很偏远的地方, 却并非与世隔绝,当年讨袁的护国军就在
这里发起.五.四运动的影响也强烈地波及此处. 我们共产党的左倾"立三" 路线甚
至也影响到陆良县.那时县里曾发生过共产党领导的暴动,师范学校的学生也被
联络, 后来被镇压.
大革命失败后,我党在云南的领导人王德山在刑场英勇牺牲,从此, 我党在
云南的 组织就没有了.直到我们的时代.
东北抗联的领导人之一周宝中就是云南人,他在云南加入中共,后来才到东
北.抗联的领导人杨靖宇牺牲后,抗联的队伍被迫退入苏联境内,一些领导人被苏
方授予军衔,象朝鲜的金日成,崔庸键等都授了衔,周宝中当时被授予中校.

二、曾祖和祖父们

我家祖先是在南京柳树湾,不是云南的土著.古时云南是"荒蛮之地", 清代
搞"改土归流",从内地移民去了一些人,再有就是充军发配去的,大量的军队开去
就驻在那里屯田,然后就留下了.家乡的人在街上爱背着手走路,人们常开玩笑说
是当年充军时被绑着手,习惯了,所以才爱背着手走路.历史上少数民族多次起义,
著名的回民杜文秀起义,都有大量的军队开去镇压.不知道我们祖先这一支是怎
么去的,其中还有一部分据说是山西去的,好象还有人回南京查过,也未查出个所
以然来.
我家从曾祖父开始发迹.
马街镇姓杨的很多, 大约有半数以上. 家乡话把地势高的地方叫"高头",
如"殷家高头",地势低的地方叫"底下",如"潘家底下",大概是一片一个姓的较多.
姓杨的人家有许多已在五服之外,但也排辈. 我们家附近有个"老院子",里面住的
人都很穷, 辈分都很高,小孩子都常是"公公"(祖父)辈的. " 老院子"与我们家宗
族关系很近,常来帮工 . 记得有个外号叫"洋人"的姑娘长得非常漂亮. 我的乳母
也是曾祖辈, 我都叫她"老祖".
我的曾祖(老祖)叫杨秉江, 从小是个穷孩子,到处流浪. 后来从军打仗,一
次救过一个什么官,从此发了家,当了一个武官, 是将军. 大约比县官要大.
祖父(公公)杨兆吉, 字小山, 与二祖父和姑奶奶三个人是一母. 祖父继承父
业官至红顶, 正要发迹时, "反正"(辛亥革命)开始了, 武昌起义,各省响应,军队驱
逐清官, 后来他当了云南省议会议员.
曾祖曾经盖了许多房子, 祖父盖了幢四层楼的洋房, 人们都叫" 杨房" , 是全
县最突出的一幢房子. 上有阳台, 洋房后有一排房子,房子后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
一条楼阁伸入花园, 楼房和花园都很讲究. 漂亮 . 祖父晚年就在里面养老. 他晚
年有神经病, 受过刺激, 又不是疯, 说话多了就是胡话, 常骂人, 三分发神经. 他不
轻易下楼, 一年难得见到几次, 偶尔出来散散步, 都围来许多人看, 都说 " 杨大人
出来了" . 每年他生日, 父亲带我们去看他, 常带些鸡, 火腿, 祖父有时骂父亲, 或
者骂老婆, 骂别人, 我们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
那时凡当官的人, 别人都称他为"大人" , 而且他的弟兄皆称"大人", 我的
二祖父, 三祖父,------直到六祖父都称"大人" . 二大人. 三大人------六大人. 而
到我的父亲, 因为没有作官了,所以人称"大少爷" . 我们呢, 则成了"孙少爷"
"孙小姐" 也有称父亲为" 少大人" 的.
在祖父晚年时, 我们家社会地位看来还比较高,经济地位却已经不行了.
二祖父杨兆昌,既无武功, 也无文采, 能操持一般的家务, 是个务农的地主,
比较平庸. 但他社会经验丰富, 老练, 世故, 很少见他发火. 当过县团防的团长,
晚年成为我们家乡的大绅士, 在全县最有名望, 本地人有事一般都找他来断, 成
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他家有两个男孩, 大的是个傻子, 只会干活, 一生都扛锄
作活, 我们叫他"大叔" ; 二儿子叫杨世功, 是我小学. 中学的同班同学, 大我两岁.
有九个姑娘,大的是一房生的, 二的到九的是一个王姨太生的, 这个王姨太很厉害,
很精明. 这些姑娘长的样子都差不多, 又都很漂亮. 小的比我们还小.
姑奶奶嫁到离马街二三里路的地方, 嫁给一个大财主, 是个老头, 那地方都
姓王.
三祖父,暗地里都传他姓曹, 他母亲是陪嫁过来"收上房"的, 谁也不敢说这
事.他有四个女儿, 四个儿子. 大儿子杨世英, 字伯雄, 他是我们整个杨家的读书
人. 读古书, 写诗填词, 研究过大藏经. 上过陆军学校, 当过县长, 我们家都是拿
他做榜样教育孩子的. 他的老婆是云南王唐继尧,(云南大军阀, 曾任护法军付元
帅, 孙中山是大元帅,弟唐继禹是贵州省主席)的小姨子, 造成他特殊的地位. 因
为杨伯雄是当官的, 所以人称"老爷" , 而且他的弟弟都成了" 二老爷" "三老爷"
------二老爷和三老爷后来因分家的事打仗, 一个人拿一支枪, 二老爷在房子上,
三老爷在房下, 差一点打出人命来. 三祖父的第四个女儿, 我们都叫她" 四娘娘"
,她的男人是小学教员, 年轻有为, 他们自由恋爱结婚, 反抗家庭, 此人当过我的
老师.
三祖父啥也不会, 只知道享受. 老来生了病, 想吃火腿, 杨伯雄当时正在外
读书, 家里有一支火腿, 老伴说等儿子回来一起吃, 他就生了气, 觉着自己老不
中用, 还不如儿子. 竟吞大烟死了. 三祖父死时, 发大丧.
四祖父, 据父亲说是个很有为. 很治家的人. 娶了一个有钱人的姑娘, 陪嫁
有一个庄园, 很多佣人, 丫头. 此人很有魅力, 正统观念强, 我奶奶死后, 姓罗的
晚奶奶很厉害, 有一次被四祖父抓住了她欺上瞒下的把柄, 拿马鞭子抽了一顿.
四祖父很有志向想维持发展大家庭. 他一生没有孩子, 很喜欢我的父亲, 提出要
过继给他, 但没有做到, 后来我的三叔过继给了他, 因此三叔继承了一大份财
产, 三叔后来很有钱. 关于这件事, 二祖父和六祖父都很不满.
五祖父, 是一个丫头生的. 可说是个新派人物, 进过新式学校, 他很有志向,
也很有才能, 有冒险精神, 想干一番事业, 他为此招起了一群土匪形成势力, 后
来他被土匪杀死, 绝了后.
六祖父, 是个秀才, 有文采, 年轻时跑过许多地方. 他在大家族中的地位
不如二祖父. 但二祖父死后, 六祖父就上去了, 接替二大人的地位成为陆良的
大绅士.
父亲当年因婚事与祖父闹矛盾出走, 曾在六大人家住过一段. 但后来他恨
六大人, 认为他最坏, 父亲觉得自己之所以不能发迹, 就是因为六大人和我二
叔杨世贞堵住了他的路. 父亲曾摆过赌场, 六大人也摆赌场, 顶了父亲的生意,
所以他们之间矛盾甚大. 六大人脸上有几颗麻子,父亲老叫他" 六麻子" .
六大人晚年越发得意, 虽然他的德望都比不上二大人. 有一次佃户暴动,
他坐在县衙大堂上, 当堂打死一人. 地方上那些土乡绅和帮闲文人们都向他讨好.
他膝下无子, 只有一个女儿叫梅英. 为此他又娶了两房姨太太, 又只生下一个女
儿. 六大人没有儿子, 在家乡成了一件大事. 后来又占了一个丫环, 却生了儿子,
轰动了全县. 当时有一个叫刘富臣的人, 此人算得上是家乡的一个有名的文人,
是开药铺出身的, 他书法好, 文笔也很好, 后来当过孙杜的少校秘书. 以此人为
首的十个地方上的知名人士共同写了一个表, 上面写了每人愿意把自己的阳寿
减去十岁, 加给六大人的这个儿子. 可这个孩子却不争气,身体极弱, 不能吹风,
不能听大声说话, 不到两岁就死了. 六大人伤心地放声大哭, 边哭边说:孩子死
了倒不要紧, 有人又要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