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蚕
--纪念4-19
又快到这一天了,"4-19"!
这是我童年最难忘的日子.
是这一天,
日寇占领了故乡宁波.....
我们,当了三年多"失地上的孩子们".
我们等待了三年多,
直至最后胜利!
往事,从育蚕说起,.....
*
人们常说:“农家养蚕,是营生。娃们育养,那是玩玩的罢了。”育蚕,在我们儿时,是传统,也是风俗。自小,我就知道,年年晚春,邻居哥们姐们大都忙忙着养蚕。看着,看着,自己也跃跃一试了。记得,我姑妈就这么跟我说:“上前,你爸,你叔,小时都养蚕。如今个,你成个小人儿啦,该你养咯。”五岁那个春天,我就吵着哥们给几条蚕,学着养了起来。姑妈于是就在一傍指点,鼓励和赞许。到七岁时,我学会了自己孵蚕、采桑、饲养了。童年,就这么,于潜移默化中承继了古老的传统和风俗,不知不觉地成了个育蚕的娃娃。育蚕,不同于逮蛐蛐,捕蝈蝈,捉知了,掏麻雀窝这些个寻常的游戏。它毕竟出自农家的营生。我们挑起了育养的担子,付出了辛劳;经受了磨练,学得了世代相传的技艺。而同时,也享有一份收获的喜悦和成功的欣慰。但,得来不易;所以,难忘。
那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每逢春暮蚕月,孩子们大都有个小蚕盒。上学时,就携带着它。那阵子,课堂上可热闹了。上课了,小蚕盒得收进课桌里。老师不时提醒:“小朋友,听课,可不兴玩儿你们那宝宝,噢!”可是,小眼睛总不免悄悄瞅一眼课桌板下那只小蚕盒。忍不住了,就伸过手去,轻轻摆弄。课外活动铃声刚一响过,同学们就这一伙,那一群,将各自的蚕盒摆到一处,相互观摹、比试。兴致盎然地你一言,我一语,争说自己的蚕儿长得好。还彼此交谈体会和心得。谁要是缺了桑叶,大伙儿会匀出些给他。哪里有桑叶可采,也会相告;或是,结伴前往采拮。蚕月的教室,洋溢着友爱和互助的氛味。很快,也感染了级主任老师。她把养蚕当作课外活动的内容,高兴地参与,给我们以鼓励、指导和帮助。在那不平常的年月里,老师授我们知识,满怀着深情,启发我们良知,激励我们觉醒。
一天,大家围聚老师身傍,聆听育蚕起源的故事。她婉缓叙说:“上古,我们的先民们还没衣服穿。热天里,围着树叶遮身。到了冬天,就披张兽皮御寒。先祖轩辕黄帝的妃子嫘祖,见到桑树上有蚕儿们在吐丝,织茧;她想,蚕丝或许可以织绸,拿绸缎缝制衣裳,岂不很好!这样,百姓们就不必再围树叶,披兽皮,苦苦度日了。于是,她经过试验,成功之后,便教会初民们植桑养蚕,造丝织绸。这以后,我们这个民族世代育蚕,祖祖辈辈穿丝绸的衣裳,盖丝棉的被服。后来,又学会种麻,再后来才学会种棉花。所以,嫘祖娘娘是我们的蚕桑之祖,华夏是人类开创植桑育蚕的民族。我们这个国家,亘古来以‘丝绸之邦’自豪。”
我们默然无语,一个个凝神谛听着老师讲下去:“小朋友,我们自幼学会养蚕,正因为我们是黄帝的子孙,生长在华夏这块土地上。我们这个蚕桑的民族、‘丝绸之邦’,已悠悠五千余年。”听了老师这番话,我们不禁都园瞪着眼睛惊叹:“呜啊,五千多年哪!……我们都是生长在华夏土地上黄帝的后代!”大家心里热乎乎的。老师点头,莞尔问道:“且看看,小朋友,我们的国土,像不像一瓣大大的桑叶?!”同学们于是抬起头,仰望黑板上方那幅地图。打从入学那一天起,每天都瞧见它,久之,似乎,渐不怎么在意了。可是这一天,它忽显得这般醒目、庄重。两侧的标语:“毋忘国耻”,“还我河山”;一右一左,更触目惊心。我们虽年幼,也警觉:这一叶老大的桑叶,已失去了东北一隅。地图上,给抹上一片暗红!我们还小,所知不多;可是,每一颗幼小的心,无不满怀着沉痛和愤慨!这东北,是我们的!可现在,土地被强占,同胞被屠杀,谁能忍受?谁也不能忍受!课堂上,一时际显得肃穆、凝重……只听得,窗外传来昂扬、清沏的童声齐唱: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虏掠苦难当。
苦难当,奔他乡,骨肉离散父母丧。
…………
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这是高年级的同学们,正在礼堂里上音乐课。歌声唤起我们心的共鸣;大家不禁也唱起刚学会的“抗敌歌”:“我有敌人凶似狼,强占我地方。……”在那些日子里,大伙儿在音乐课学的,每天朝会升旗后唱的,都是抗日的歌。放学了,背上书包,排着整齐的队伍,我们高唱着回家走;满街留下抗日救亡的歌声。
和平的年月,恬美的童年生活,于这代人说来,是多么短暂!我辈的童稚,正值“国难”和“国耻”之年。秉承古老的传统和风俗,我们学会了采桑饲养,成了育蚕娃娃。老师殷切的话语,神奇的传说,启示着我们;幼小的心,从此与“丝绸之国”和“蚕桑之邦”那璀璨文化的悠悠远古深深相应。在强敌步步入侵、国土连年沦丧的岁月里,激励着我们以抗日救亡的自觉与自信。而就在这1937年,日寇的魔爪已伸进了华北。自从卢沟桥炮声响起。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炽燃遍漫天的抗日烽火。上海、杭州、南京相继沦陷。
我们的家乡,滨临东海的古城,已经处在抗战的前沿。近海岛屿,一一被占。海口遭封锁,敌舰时时来犯;炮击海岸,登陆骚扰,层出不穷。而且,愈演愈烈。口粮不足,物资匮乏,供应困难;我们过着艰苦不安的生活。敌机频繁空袭;几乎,天天都得逃警报。我们经常在敌机轰炸和扫射的间隙里上课学习。而这,都习以为常了。严重时,还不得不往乡间和山区疏散。
那阵子,同学们都结伴参加“战时儿童服务团”。养蚕的小伙伴们,又成了小团员。每当课余或假日,一个个臂佩蓝灰色袖标,肩负起抗日的使命,投身于报国救亡的活动。老师们带领着,排练,演出。或上街宣传,募捐,四处捡拾废旧金属,支援前线抗战。还得接受防空训练。这一切,在孩子们心中,并不以为苦;倒激情满怀,意志昂扬。还兴致蓬勃,样样觉得有趣、新鲜。就这么,经受着战时生活的磨练,在劫难中成长。
但,每到春暮蚕月,大伙儿谁也忘不了及时地养蚕。三个蚕月,三季春;战火中的日子过得也真快!前线的将士们,浴血拼搏,整三年了;局势呈僵持状态。沿海一线,显得越来越紧迫、严峻。敌舰炮轰,登陆突袭,愈见频繁、猛烈。兵力和规模,则日趋强大。那年7月中,日寇大规模登陆海口南北两岸,占领滨海的县城。我要塞炮火与守军力战,固守。正危急际,援军及时赶到,立即展开全线反击。激战四昼夜,入侵敌寇几遭全歼。残敌在敌舰炮火掩护下,才仓皇逃走。海滩上丢下数百具死尸,我方全胜。战报称,这次战役堪与台儿庄大捷相提并论。
可是不久,丧心病狂的日本法西斯强盗竟空投鼠疫带菌体于闹市区,致许许多多无辜平民惨死于鼠疫。黑色恐怖一时弥漫于全城。
胜利的一年,也是灾难的一年,眼看,就要熬过去了。突然,有一天朝会的时事报告中,老师沉痛地告诉大家皖南事变的消息。震惊之余,操场上,一时寂然无声。大伙儿都不安,沮丧,可又迷惑不解。于是,窃窃议论:“鬼子没打败,失地没收复,怎么,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呢?!”焦虑的眼光,瞧着黯然不语的老师们,期待一个回答。报告中断了,老师只是让值日班长领唱“救国军歌”: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
不伤老百姓,不打自己人。、
我们是铁的队伍,我们有铁的心。
维护中华民族,永做自由人。”
好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次“事变”给我们家乡带来的厄运与灾劫,又是多么深重……。
*
1941年,我11岁了。暮春4月,蚕儿长得快,桑叶吃得多。可我不再为寻找桑叶奔走。那时,我家住西郊外一幢老宅。后园墙脚跟边,有两株桑树;低矮,茂密。多少年过去了;但,每想起老宅、深园和桑树,那些日子、那时的情景,总再现我的眼前。
是4月17日晚间,“隆隆”炮声闷雷般自东面不远处传来,不绝于耳。妈和我彻夜难眠。望着那摇晃于楼板下的吊灯,觉得心儿在“砰砰”直蹦着。到凌晨,爸还没回家,更增添几分焦虑。妈搂着我,似宽释和慰藉,自言自语:“兴许,忙啥急事了吧?一时,抽不出身回来……。”我渐倦了,强睁着眼等候,等候。这时,邻居紧张地叩窗相告:“外边都在说,东洋赤佬又打海口啦!”我听了,却几许暗喜。心想:“打就打,再叫鬼子丢下几百具尸首逃下海去,像去那样打个胜仗,才叫开心呢!”那飞传捷报的号外,东门口迎接荣军凯旋的采牌楼;又闪现在我胜利的憧憬中。耳边那炮击和爆炸声,似化作了欢庆的鞭炮和锣鼓,又在震响。
天渐亮,炮击更加密集。每次炸弹爆炸,就猛地掀起一响震憾。房屋摇曳,窗玻璃一阵“啷啷啷啷……。”如是被碾压,粉碎,溅落。我失惊地瞧着那窗畔桌子上一盒蚕,要奔去抢在手里。但,不能,妈一把紧抱住了我。这时,有人在使劲儿敲门。门其实没上栓,被“呼”地推开。只见三堂兄气出碰天,直闯进来说:“敌人已经打到了清水浦。……机枪声……都听见……。”话没完,“呜……喔……呜喔,呜喔……”响起空袭警报。紧跟着,就是紧急警报。几乎同时,两架敌机已低飞呼啸而来。伴同一连串扫射,“哒哒哒哒。”恰这时,爸回来了。他急促说:“海口南北两岸都有敌人登陆。守军正在阻击;但,跟去年不一样。力量单薄,没有增援啊!”我急忙问:“去年打胜仗的‘玉门’部队呢?”爸沉吟半响说:“给3战区抽调走了,说是‘另有任务’。……唉,就这,叫‘抗战’!”他无奈说:“看情形,是紧迫了。”于是,嘱咐道:“快快整理一下,烧掉有抗日内容的书刊和宣传品。准备些轻便的行李。”我想,又该逃难了。爸又说:“西塘河上已尽是逃难的船。附近是再也雇不上船了。幸亏有姚伯,说好等天一落黑,就撑自家船来,接我们去他家先躲躲。说完,他匆忙走了。他在筹警饷,须交待了公务,才能回来照顾我们。
爸走后,妈匆匆收拾妥行装。又急忙销毁那些抗日读物。我在一旁,呆看着她一页页翻看检查,一本本塞进灶洞,点燃,焚烧。我那本《战时国语补充教材》当然不得不销毁啦,她一把扔进烈焰中。书里有岳飞、文天祥、史可法、戚继光、张苍水的故事。还有“七七”、“八一三”以来抗日英雄的事迹。……我默看着,看着那熊熊炽燃着的火光。忽然想起我的蚕。于是,担心起来,悄声问三哥:“蚕,怎么办呢?”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我觉得后脑脊像是给狠戳了一下。这是妈,她又急又气,冲我直嚷嚷:“该问问,你自己怎么办。小祖宗嗬!东洋赤佬都要打进来了,晓得不晓得?蚕,蚕,蚕;就晓得个‘蚕’!真是小娃。”我强头倔脑地侧过脸,低声咕囔着:“怎么办?自己逃难,让蚕死在鬼子手里?!”
正着急际,倒闪出个念头:“不如把蚕送回桑树去。早先,它们不是活在桑树上的吗?嫘祖娘娘不就是见了蚕儿在野桑上吐丝,织茧,才发明养蚕,缫丝和织绸的吗?”我一把拉过三哥,悄悄说了这个主意。他也没别的招儿,迟疑着点了点头。于是,我端起蚕盒,跟他一同直奔后园两株桑树下。我们仔细挑选大和嫩的桑叶,小心着把蚕放到上面,一叶一条。我沉默无语,心里有说不出的不安和眷恋。那蚕儿们,都昂起头,似惊讶着在东张西望。对于桑树和枝叶,显得不习惯。毕竟早已成了“家蚕”;与人们世代相处相依,都已经数千年了。……正难分难舍际,冷不防,“呜……吭……”一架敌机贴近屋山脊头低掠疾驰而过。又一长串连射。三哥忽瞥见落下两个黑家伙来;喊声:“炸弹!”急忙推我蹲下,卧倒。倾刻,不远处响起“嘣嘣”两响爆炸声。待站起望时,敌机已远去;天空中,云低,灰朦朦的。三哥说:“看样子,这天是要下雨。”“要下雨?”我马上想到:“蚕不能淋雨!”我急着说:“不,不能让蚕住这儿。蚕要是淋雨,要是吃潮湿的桑叶,蚕一定会死的!”哥儿俩又急急将彷徨在桑叶上的蚕儿们一条一条收回盒里。并商定,不管怎么的,一定得带着这盒蚕,到哪儿都带着它。
两架敌机一直在盘旋着,控制城市上空,时时俯冲扫射。天渐暗,才“嗡嗡”远去。不久,响起迂缓的“解除警报”声。夜色朦胧中,姚伯家的船到了。他说:“河上尽是船,总算从夹缝时里钻了过来。这不是?那么迟才到。”妈和爸忙招呼我们上船。妈见我紧抱着一盒蚕,默默瞅着她,小心跨上船艄;只是叹息,摇头,再不说什么。没埋怨,不再责骂。
夜已深。西塘河上纤绳交错,尽是逃难的船。把橹的,拉纤的,争先恐后。哪艘船都抢着夺路而过。伴同船底急速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到处是船老大们在高声么喝着,相互招呼,彼此摧促;间或夹杂着争吵和怒斥。炮声稀疏,机枪声渐去远。船上、岸上不时听得有人在不安地互相打听:“东洋赤佬都打到哪里啦?”“说是,沿江分南北两路朝城里打来。”“哦!”……而我,已经历了一宵一天惊恐和紧张的折腾;这时,困顿已极。倚着妈心口竟迷糊了过去。只觉得,她轻搂着我。绵软的手缓缓抚摩着,拍着我的臂膀。蚕,终于带了出来,我放心了。它就在我的胸怀前。朦朦中,双手仍紧捧着我的蚕盒子。
又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晨风掀开次日的朝雾。在乡下,村里,田间,事事平和、静穆如常。密集的机枪声听不到了。炮击和爆炸声仍接连不断传来;但,遥远而隐约。伫立于河畔车棚下,我担心着默然远眺县城那相,见浓烟正一缕缕蹿起。“是敌机又在轰炸了。”我想:“兴许,县城还在咱们手里。”
仗,就在不无远处打,县城已成危城。可,回顾身边,黄牛曳着车盘,缓缓转悠。把河水“哗哗”戽进田里。农家正忙忙于务秧田。只有当两架敌机低飞盘旋而过时,人们才抬头捎带着瞅一眼。听得水田里有人随口说:“看似东洋赤佬不肯摆休,又打来了。”是谁应了一句:“唉,就本本份份日子都不叫太太平平过。这势道!”另一个,也无奈地说:“有啥法子想,这断命矮子!可,田还得种啊,要不,都吃个啥!?”说话际,勤快的双手仍忙不仃地做着活计。若不是这么几句诅咒,儿分感慨,几许无奈和忧虑;生活是显得多么安谧。日子,都循规蹈矩地,按步就班地一天一天过着,过着。那时,我虽小;看着,听着,也不免几分着急。心想:“鬼子都打到大门口了,不定啥时就踩到这儿来呢!”……就这一天,4月19日;傍晚,传来不祥的消息:县城失守。它,沦陷了!
*
日寇侵占县城,地方政府和抗日武装撤守西山。两者之间,西乡一脉平川,河网交错的鱼米之乡,就成了敌我争夺交战的游击区。开始,政权真空,盗贼蜂起。每夜间,一处有动静,乡民就鸣锣报警。邻近村镇即鸣锣呼应。往日和平、本份的种地人,已不得不执竿而起,自卫自警。每逢惊心动魄的鸣锣声此起彼伏之际,妈颤抖着的手紧攥住我坐到她身边。而我,总不忘将一盒子蚕儿安放在跟前,小心守护着,唯恐有失。我们就这么相依为命,默默不语,期待那不祥的锣鸣声快快休止;夜,重返安宁。
不久,时局就更严重了。日寇“清乡”和大扫荡,一波又一波,接踵而至。妄图一举消灭我方政权,肃清抗日武装。一时际,空中有敌机,整天往返盘旋,窥察,搜索。不时俯冲,扫射,投弹;掩护全付武装的寇军,兵分八路,围攻西山。敌人狡诈又残忍。先占据山头,居高临下,攻山下守军于不备。然后,逐乡,逐村,逐户,实施拉网式清剿。到处烧杀,掳掠。一切曾驻留过抗日政府和地方武装的所在,一律纵火焚毁。古庙、名寺、宗祠、学校等等,无一悻免。苍郁青峻的西山区,整个惨遭日寇铁蹄的蹂躏,血与火的洗劫。
我们一家人,自平川躲进深山,又逃回平川。碾转奔波,穿梭于敌人扫荡的缝隙之间,寻求栖息安生之所。一盒蚕,一包桑叶一直带在我身边。每寄居村舍,稍得安身;必打开蚕盒,通风,饲叶。乡下老鼠多,说是要咬死蚕的。晚上,我就把蚕盒放在忱头边,小心守护。还放下帐子,塞紧。老鼠伯伯就闯不进来了;这才放心睡着。待一觉醒来,急忙端过蚕盒打开。见蚕儿们安然无恙,就欣慰,就欢悦。妈再也不埋怨,不叹息我贪玩,不懂事。只是,每见我专心饲养,就不无怜惜说:“看看,连蚕也跟着逃难受罪,真造孽啊!……”于是,咒道:“这班浮尸东洋赤佬嗬!到头,没个善终的。”闲时,她也帮着清盒、换叶。常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宝宝们絮话:“快长,快‘考状元’去吧!早上山,早织茧,就少跟着遭殃。”可,蚕儿却自顾自爬在桑叶上,摇头晃脑,安然地边吃边爬。不知忧患,也不晓得惊惧。
确实,几番险情频出的时刻,我也盼望蚕儿们快快长成。顺顺当当吐丝作茧;就不必为之担怕受惊了。但,看着它们不忙不慌,边吃边爬那安详的模样,自己竟也渐静渐安了下来。有时,不免纳闷:黄帝、嫘祖赐人世以蚕儿们,难道,也赋与神灵,能辟邪避劫?!说也希罕,这盒蚕跟着我们碾转奔波,竟没病,也没有夭折的。胖呼呼,软绵绵的一条条,越长越快,吃得也越来越多。脊背上已渐露出那一线隐约的潜流。眼看着,就要上山了!这一阵,又该我忙乎采桑了。田野里,坟头上,不难寻着桑树。可妈一见我出去采桑,就忧心忡忡。常叨咕:“心,老是‘别别’跳。”再三叮咛:“快去快回,小心流弹啊!”每当我捧着一大包桑叶兴冲冲来归,一眼就瞧见妈站在河头,默默盼着我。我知道,她就这么一直在那里望着,等着。
枪炮声,听惯,也听熟了。流弹横飞、呼啸,已成了常事。我都能分辨哪方打来,是远是近。村里的娃们常拿谁能说出是啥武器打的,互相比试。童心,说也希奇:惊险,竟也化作戏耍,乐趣!“怕”,似乎在生活中渐渐淡化。人们常说:“怕,管啥用?总得过啊。”然后,仍是无奈、苦笑。一次在田头,我听得枪声,急忙蹬下,闪避。邻居阿叔,边务秧田边说:“莫乱躲,像你这样,东洋人就当你是兵啦。老实本份做手里生活,他们是不会打平头百姓的。”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回来问妈:“东洋鬼子光打抗日的兵,不会打老实本份的百姓吗?”还笑着说:“那,该变成蚕,爬在桑叶上,安安份份过活好啦。”妈听了,训道:“讲天话!要能饶了你,东洋赤佬就不会打来中国了。你是人!晓得不?就是蚕,也得人养着,护着,才能活啊。再说啦,流弹不长眼,这点都不知道?”
当时,我听着,看着;这一切从此便驻留在心底,久久不忘,还时时反思。待我长大后,渐悟觉: 懵懵然,满足和习惯于“老实本份”、“顺天安命”。这或许,恰是一切法西斯强盗所需要,并颂扬鼓吹之的吧?!妖魔高举屠刀逼来之际,却愿作“良民”以祈宽恕;……啊,泱泱古国、“丝绸之邦”的子民们!
可,身边的灾难却仍没个了。敌人“清乡”和扫荡,终于过去。如乡里人所说,是“伏天阵雨”,来得猛,去得快。也可见,它兵力有限,捉襟见肘。那时,太平洋上已战云密布;日本法西斯正策划并积极准备着发动所谓“大东亚圣战”。在这里,继之而来的,是施展其“以华制华”的惯伎。利用南京汪伪势力,罗致巨盗、惯匪、会帮、地头蛇,拼凑“和平军”,炮制汉奸政权,以控制四乡,与抗日政府和游击队相对峙。西乡的局势,更加复杂了。百姓的处境,也愈来愈艰险。敌我遭遇,激战时有发生。而杂牌伪军,各霸一方。彼此间争权夺利,频起火拼。往往,忽地骤起枪声,流弹横飞。我们又不得不在相互交火的夹缝中蛰居,艰险度日。至于掠夺抢劫,都已成了官盗和官匪们堂而皇之的勾当。夜来,即使有个动静,又有谁还敢于鸣锣报警的?!
天落黑,妈在幽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边衲鞋底边数说:“来抢吗!还有啥好抢的?就带着这么几件换身的衣裳逃了出来。城里让东洋赤佬给占了。天晓得,那些个破家当还是不是自家的?那个家,还有没有我们的份呢?”听着,听着,我一阵阵难受,心酸。紧咬住下嘴唇,埋下头看桌子底下,不仃地使劲眨着眼。……眼前,黑洞洞的,一片茫然。真的要当“亡国奴”了吗?仅几个月前,老师还带着我们在排练话剧“失地上的孩子们”。这下子,可是“假戏成真”,自己成了个“失地上的孩子”!我不愿往下想。妈苦笑着,改口说:“你倒好,带出来这么一盒子好宝宝。跟着折腾,奔波,逃难,竟长得还那么个胖胖的。是吉祥啊!……你都不记得啦?都要上山‘考状元’咯。……嗳,是贪玩,给玩儿忘了。”
听妈一说,我忙抬起头来瞧蚕盒子。“哟!”不觉一阵惊喜,叫出声来。盒子里,四周已齐齐摆好一个个小小稻草结头。哦,这是妈扎好安放着的!蚕儿们都已爬在上面,正吐啊,织啊,忙着做茧哪。有的已经卷缩在雪雪白的茧子里,化作了蛹,都快看不见了。妈手巧,扎的草结头真细巧。她是铰纸花的能手。鞋头上的花就是她铰的纸花贴上绣成的。兵荒马乱的,乡下找不到红纸铰花;我妈就找根橘红的绒线绕在蚕盒四周。当中,还扎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又巧又秀,真是好看!我高兴,感激;又自惭贪玩,竟没想到蚕儿们会那么快上山。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竟一头直扑进妈怀里。但听得她絮絮细语:“宝宝都顺顺当当‘考状元’了,是吉兆啊。灾难会过去的。我们定能平平安安回家去。”是期盼,又似祈祷。我仰起头,园瞪着眼睛瞧妈笑。兴奋,激动,又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想:“那鬼子长不了,我们一定能打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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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回家了。乡下战乱,动荡、不安,难以再躲下去。日寇限于兵力,平时困守城内,不轻易出西门。西郊外倒成了片中间地带。一家人回到了老屋里,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邻居们逃走未归,老空荡荡的,显得更静、更深。后园丛草杂生,荒芜寥落。围墙倒塌东北一隅,是我们走后,翌日遭敌机炸毁的。我看了,不禁想起头天桑树边躲扫射的危情。不免庆幸于当时没遭炸。眼前,两棵桑树已叶绿满枝,苍郁茂密。就过去伸手抚摸。想起当时情急中竟打算送蚕儿们回老家的傻事,不觉笑着自言自语道:“嗨,看有多呆哟!”又欣慰于奔波流离中与宝宝共安危的经过。如今,收得了一整盒雪雪白的茧子。还留下一张蚕种,待来春再育养。
回来了,我们仍生活在祖传的这一块故土上,在自己的家园里。一天天过着,似乎,日子并无两样。但,一到西门口,桥头上有碉堡、关卡和岗哨。不得不出示“良民证”,遭搜身和检查后,方能在敌人明晃晃的剌刀下低头出进。街头巷尾,到处摆着铁丝网,十字形的,屋脊形的。每逢转弯抹角处,抬头就瞥见“仁丹”或“大学眼药”的“广告”。一律蓝底白字,冷竣地俯视着过往人们。谁都明白,这不是东洋货的广告,其实,就是敌兵认路的暗标!
凌厉的精神封杀下,捂着,闷着;一时,竟万籁俱喑。渴望知道:战线在哪里?仗都打得怎么样了?但,得不到一点确实的消息。唯独,敌伪宣传媒体,日复一日,声嘶力竭地反复吹嘘它“所向披靡,战果赫赫”。不遗余力鼓吹“东亚民族总奋起,誓把英美势力尽扫荡。”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为它军国主义扩张和称霸远东的法西斯野心张目。随之,漾起醉人的东洋情歌:“满州姑娘”、“支那之夜”、“苏州夜曲”……;淫荡,轻佻,萎靡。消蚀着信念与意志;使之于缄默中沉沦!我们仍然在自己的土地上过着,一天天活着;却不得不习惯于一种自律:“闭上嘴!俯首当个顺民。”当国土沦作“失地”而欲苟安其上;那种日子,或许,真的须蚕儿般,蠕动在世代相依为命的桑叶上,无声息地,瞢瞢然过着日子。安份守己,循规蹈矩,吐丝结茧。然而,敌人媒体不也在号召并宣扬:“勇猛精进,刻苦耐劳”,以实现它所谓“同甘共苦的目标”?但,我们是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啊,都有一颗期盼着的心,搏动在胸膛里。盼着天亮,期待着有朝一日,故土重光。……在寂寞、无奈中,留下的,也就是这么一片心。
指望快快打胜仗;可胜利却还远落在后边。在黑夜里,期待着,盼着,也熬着,整4个年头。那4年里,一到春暮蚕月,我依然跟小伙伴们一起,及时地孵育,释心地饲养。我更爱惜蚕儿了。每见一代幼蚕;不免,就惦念那窝战乱奔波中曾相依相伴、几度共患难的老蚕儿们。它们留下的茧子,我都小心地保藏着。还常招人观赏。我骄傲地夸说,这一代蚕养成上山,有多么不易。是它们留下的籽种,孵出一代代幼蚕。于是,我得意地说:“瞧,这些都是它们的子孙。长得有多壮实!就像它们的长辈一色一样。”蛰居老屋深院,过着寂寞的日子。凝视蚕盒,我默然思念往昔蚕月,课堂里那番热闹的情景。回想老师讲过的故事:那“蚕桑之邦”,悠悠 5 千年“丝绸之国”;那黄帝和嫘祖,……都涌现心头。
我牢记春天;因为,不忘蚕事。春天了,我育养。养了一季再一季,一春过了又一春。就这么,又熬过了整 3 个年头。日子似乎迂缓、亢长。待过后回顾,深觉并不虚空。抗战虽艰难,有时挫折;却不折不挠,持久地坚持着。本地游击队不但在四乡里顽强抗争,还潜入城中,突袭敌哨所、关卡、据点,冲击日寇的特务机关和宪兵司令部。后来,杀得那汉奸们惶惶不可终日。小伙伴每听得好消息,常围在一起,悄声低吟早先学过的歌:“打得敌人心胆战,打得鬼子不安宁。”的确,日寇越来越恐慌。每有动静,只得全城戒严,到处拉上铁丝网。到了第3 个年头,日寇已兵员贫乏,只能困守着几个据点,再也没有力量出城大规模行动了。后来,就连西门口这个重要的关卡都无声地撤除。只留下几个伪警察,有气没力地晃荡着在那里应差使。各处铁丝网已无人经管,形同虚设。日寇溃败,已是无法掩饰的事实。
人们于是私下纷纷议论:“看样子,赤佬在前线是扛不住啦。”“嘘!……轻点。没看见,兵都要抽调个精光了。”“是咧,连东洋生意人都应征入了伍;天天在公共体育场里操练哪。”“还充好汉呐,说啥,要‘玉碎圣战’,保它个断命天皇呢!……嗨嗨嗨。”“啥些?‘玉碎’?”“啊哟,是东洋闲话;叫个豁出性命去保天皇。就是,要拼老命啦!晓得勿?”“嗄…,呵,呵,……呵!!”我们小伙伴们常凑在一傍听。回来,我就装模作样嘻嘻哈哈学着说。逗得大人们都乐开了。我爸、妈、婶婶和姑妈在一起叙话:“看样子,这日子已该熬到头儿咯。天,是要亮了!”
一天,爸回来,急忙取出那台收藏了几年的无线电。见我楞着看,低声说:“日伪电台已经仃播,他们管不住啦。”夜里,他打开收音机,声音调得低低的;缓缓拨动旋钮,寻找大后方的电台。精神封杀解除了,空中再没有敌台强大电波复盖的干扰。终于,检索到熟悉的电台的呼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了,听到了胜利的通知!
在欧洲战场,法西斯意大利已经投降。纳粹德国,在盟军东西夹击下,离总崩溃也为期不远。太平洋上,盟军逐岛跃进;塞班岛、关岛、整个马里亚纳群岛,全部解放。盟军进击菲列宾。没多久,硫磺岛、伊屋岛、冲绳岛,又相继登陆并占领,……;盟军如同铁钳般伸向日本的本土。那时,我们常屏息静听,直到深夜。在缅甸,我远征军正沿着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南下,锐不可挡,锋芒直指仰光!消息传来,我们激动难以抑制。这日子,可等到了!几乎同时,来往东海上的敌舰船,已不断遭受来自空中和海下的袭击,被击毁,打沉;航线几乎全部切断。日寇溃败的消息,终于,连撒谎、造谣成性的日伪宣传机器,都已无法遮掩。敌人途穷日暮,我们胜利在望。一时,“天要亮了!天要亮了!”成了人们见面时会心的吉祥话。
初夏,一天下午。毕业考完了;我正在操场上踢小皮球。听得飞机声远远而来。忽地,有同学兴奋地惊呼:“看,快看,是我们的,是我们的。”他眼尖,已分辨出银灰色的机翼上那蓝白相间熟悉的机徽。一下,大家都看清楚了。惊喜地一齐呼喊:“是我们的!”“真的,是我们的飞机来了。”望着它,遥遥地,一架接着一架,向着东北那相俯冲而下。倾刻,传来一阵阵闷雷般爆炸声。远处,窜起一柱冲天浓烟。老师们也出来看了。大家思量着:“那,一定,是庄桥飞机场,日本人刚造不久。大概,汽油库给炸中了。”半晌,没有看见起飞迎战的敌机;也听不到敌人回击的高射炮声。敌人从空中赶出去,从海上赶出去;现在,在地面上也都成了哑巴了!啊,最后胜利,不远了;天,眼看就要亮啦!
这一年,我14岁。秋天该上中学了。功课既较前重,自己也渐感到,以往,战乱中一而再休学,辍学;前后,竟 3 年之久。失去的,太多。往后,如不加紧努力地学好,眼看就要跟不上。打从那起,我比前用功。也文静了,再不敢贪玩多野。姑妈看出来,跟妈说:“这娃长大,懂事了。自己知道‘要’啦。”自那个晚春蚕月后,我不再育养了。留下的蚕种,陆续分送给邻居小弟弟们。收藏的蚕茧,有的在离乱奔波和几番搬迁中不慎散失。但,其中一盒,却始终小心珍藏着;就是那年战火中伴我奔波逃难的老蚕们所织就和留下来的。我珍惜这盒雪雪白的茧子,是它编织着,保藏着我童年一段最难以忘怀的经历。自6 岁学会自己孵育和饲养,我先后养了共8 春蚕。其中 7 年,在抗战中。因此,我养蚕,恰在两个春天,两个蚕月间:自民族和国家的运命频临存亡抉择一刻,而迄于日本法西斯侵略者终将溃败和胜利曙光茁露之时。
人常说,童年是人生的春日。我总觉得,童年与春日常在。因为,每到了春天,我不觉就感到:“是养蚕的时候了。”于是,我童年的蚕月就如画似绣般浮现于回想之中,让我不时地品味着其中的欢乐与坎坷,困惑和醒悟。
(1998年月10月25日;重写,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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