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故都临淄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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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外地人来到这里，会为田野上随处可见的大片古墓群感到惊讶。它们存在的时光已达两千年之久，令每一位活着的人都产生自己尚处于年幼的错觉。它们是风化的坐标，向人们折射悠远与苍茫，如黄昏时分的蝙蝠翩翩起舞。

躺倒的马群

人在齐国故都临淄十余年，吃惊于自己竟没有写出一篇有关它的文字，对眼前的历史视而不见，盖出于置身其中，反不得要领也。

仔细想想，这儿确有许多风景可看，许多的典故源自于此。

如果一个外地人来到这里，会为田野上随处可见的大片古墓群感到惊讶。它们存在的时光已达两千年之久，令每一位活着的人都产生自己尚处于年幼的错觉。它们是风化的座标，向人们折射悠远与苍茫，如黄昏时分的蝙蝠翩翩起舞。

作为两千年前的一国之都，坟墓里葬埋的多为历代王相、大臣和皇亲贵族，像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一代名相晏子，以及另一位颇有作为的名相管仲，以及在电视剧《封神榜》中大显神威的姜子牙衣冠冢……等等。一度，曾纳闷这些传说中的风云人物究竟去了哪里，成了何方神圣，万没想到的是，原来都在眼前“藏”着哩!三尺之下，便见白骨。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不再说话，留下一堆土丘，让人看了心酸。

外地的朋友常来，是为了观瞻著名的殉马坑等历史景点，然后发一通文人的感慨。这个殉马坑可不简单，现在谁都无法想象，此事在当时引起的轰动效应有多么大，那是齐国第25代君主齐景公之死为后人留下的“杰作”。

一个帝王死了，这不奇怪，因为人都要最终死掉，但帝王的死就与众生不同，就要弄些动静。找几个穷人家的孩子陪葬已有些俗套，况届时大人小孩要一齐哭闹，撕心裂肝，令观者心生恻隐。齐国强大，才人辈出，这时，就有人忽发奇思，景公生前爱玩，老大不小的却一直童心未泯，喜欢狗马之类的宠物，用来殉葬岂不妙哉!一番商议，举手表决，通过采纳：要活马，而且正置壮年，而且立过战功，计有600余匹。另有会叫的小狗30余条，个个活蹦乱跳，摇尾乞怜。将它们系上铜铃，统统用酒灌醉，也好下手。

对于殉马事件，孔子在《论语 季氏篇》中曾有记载：“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

十年前，金陵女作家苏叶来，在下陪同参观，竟看得女作家哭了一场。细细一问。原来此君属马，系惺惺相惜焉。

圣人的耳朵

那年五月的一日，与几位朋友踏青，我们每人骑一辆单车，要去一个唤做牛山的地方。途中，兀见荒草之上立一石碑，跑在最前边的一位跳下车，朝众人招手，一忽儿踏青的队伍就停了下来，大家围住这块无人问津的石碑，指指点点，辨认上面刻的文字，但见上书“孔子闻韶处”五个隶书大字。大家倒抽一口凉气：这难道就是圣人当年闻韶乐的地方么?好萧瑟的去处呀!

石碑上有一段文字记载，已风蚀得模糊不清，连猜带蒙，我记下了那段话：“传说在我国远古虞舜时期，有一种叫做‘韶’的乐舞，又称‘萧韶’或‘韶箫’。因韶乐有九章，故亦名‘九韶’，是一种非常崇高庄雅的乐舞。到春秋时期，韶乐在齐国还盛行。有一次，孔子到齐国听了韶乐的演奏，赞美备至地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使其在很长时间不能忘怀。所以《论语 述而》记载：‘子在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美丽的韶乐，如今早已失传。

当年，风华正茂的孔子，坐在一辆木车上，空怀一腔济世救国大志，历经怎样的颠簸与辗转呢?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背井离乡。但他运气欠佳，处处碰壁，即便是如此卓越的一位圣贤，也常常成为蒙昧与时尚的笑柄。——哦哦，请原谅我用了“时尚”这个时髦的词儿。在我看来，时尚即意味着“一窝蜂”，意味着“眼花缭乱”，它外表热闹嘈杂，而实则排斥了也许是人类最为宝贵的精神资源，孔子一生的遭遇即是很好的说明。有时我会忽发奇想：假若孔子的话没有被他的弟子记录下来，世上也就没有《论语》这部儒家经典了，那么，中国的历史将被改写。——这不是虚言，如果稍加追溯，就会明了，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围绕他做了多少文章。

然而在当时，圣人毕竟是圣人，注定要比常人承受更多的寂寞，我们不妨设想一下：经过一次次的造访，一次次的上书，一次次的挫败，他累了，身心交瘁，满耳朵都是世人的嘲笑和君主昏庸的逐客令。当牛车行至淄水河畔，夕阳西下，四野一片荒芜，长风摇动盛开的黄花。这时，一阵美丽的韶音袅袅飘来，他侧耳驻足，恍兮惚兮，音乐与心灵渐渐交融，以至于忍不住热泪纵流。因此，我要说，清新的音乐岂止可以替代美食和肉味?它更是敷在人类伤口的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