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住的地方在一处城乡接合部,这个地方既有因外来打工者骤增带来的异样繁荣,又保留着原来乡村的近于污浊和混乱的朴素气,各种小商小贩极具特色的叫卖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租房户们大多在烧着蜂窝炉,因此卖蜂窝的小贩特别多。
认识那个莘县人是在去年冬天那场寒流到来的时候,我也想生个蜂窝炉子取暖,隔壁大姐告诉我说长清来的三轮车卖的蜂窝煤好烧,可是一般早上来得很早,我要早起才能买得到。没想到可第二天温度骤然下降到了零下12度,我冷得一夜没有睡好,盼着天快亮,赶紧买煤生炉子。
果然,天刚蒙蒙亮,就听到街上在叫:“蜂窝喔------”我一骨碌爬起来,心说:“果然来得早!”
打开大门,我才发现,不是长清来的机动三轮,而是一辆平板车,卖蜂窝的站在墙角,浑身黑乎乎的,因为没穿棉袄,人显得瘦小瑟缩,脸上手上黑乎乎的全是煤黑,分辨不出他的年龄。
我急着取暖,就要了他的蜂窝。搬着蜂窝闲聊的时候知道他是莘县来的,农忙时在家种地,冬闲时就来城里挣钱。他知道这边的人都买长清蜂窝,所以每天都赶在长清人来以前上街叫卖。
临走的时候,他张着一口雪白的牙笑着说:“我的蜂窝其实也不赖。不信烧烧看。”
果然火很旺,着的时间长,比隔壁大姐的长清蜂窝还要好。
从此我有意无意注意到了这个人。我发现他在这个地方,每天至少叫卖两次,清早一次,下午一次,说明他一天至少要卖掉两车蜂窝。他的叫卖声音也很特别,高而清亮,尾音有些近乎凄厉的味道。他是街上众多卖蜂窝的人里最瘦小枯干的一个,其他拉着地排车卖蜂窝的大多黑壮结实,他们把绳襻晃晃悠悠套在肩上,直着腰身懒洋洋地拉着车子在街巷间穿行,吆喝起来有一声没一声的。莘县人不是这样,他拉车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腰背深深地弓着,活像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那样的姿势,低头躬身,瘦小的身子看起来不堪重负,从那扭曲低垂的腰身下面一声接一声的叫卖声,就像落了单的鸟儿。打算买煤的人是无法忽略他的叫卖声的。
去年冬天几场大雪,别的卖蜂窝的人都歇了生意在家避寒,许多人家为买不到蜂窝着急,只有他的叫卖声在人们期待的时候响起来,从清早一直叫到天黑。气温已经到了零下14度,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衣裤,头上冒着雪白的汗气,拉着那辆与他的身量相比显得极端庞大的地排车,在白雪皑皑的街巷里左冲右突。
我相信他是所有卖蜂窝的人里赚钱最多的一个。
去年冬天我正在准备考研,因为课本放下的时间太久,复习时间又逼促,裹着大衣和毯子坐在冰冷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有时候真想将课本一扔了事。这个时候我经常想到那个莘县人,我想他家里种着地,衣食应该不成问题,所以他在外受苦奔波不是因为迫于生计,而是为了要实现他的既定目标------赚更多的钱。既然他可以为了目标一以贯之,在比他要舒适得多的环境里,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放弃呢?
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管什么时候,每天早上听到莘县人叫卖就起床温书。这条规矩,我一直坚持到了考试的前一天。
年前的腊月二十七,在此地租房的大多数外地人都已经回家过年了,街上变得冷冷清清,莘县人早晚两次的叫卖声还在继续。我叫住他,买下了他车上剩下的蜂窝。这次,莘县人穿得又干净又体面,瘦小的脸竟然很白净,他其实并不老,看起来顶多有四十岁。我和他很愉快地拉着家常,他说这是他今年的最后一车蜂窝了,明天就要回家过年了。他说过完年以后早点回来,再干上一阵,就该回家种地去了。
我目送他脚步轻快地下楼去,心想这样一个平凡又知足的忙碌人,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改变谁吧,可是他确确实实影响了我一个冬天。
如果我考研成功的话,这件事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更加首尾合辙的故事,可是生活并不那么艺术化,现实是我落榜了。莘县人的叫卖正月初六就在街巷里响起,正月底天气暖起来的时候,那清亮而带些凄凉的“蜂窝喔------”的吆喝声就一声也听不到了,我猜想他现在又正在自家的田里起早贪黑地忙碌着吧?
回头再拿自己与莘县人比较,去年冬天虽然跟他学了一门叫做“一以贯之”的课程,可是我的目标实施得有些仓促,不成功也在情理之中,而莘县人却是一直在踏踏实实紧锣密鼓地过他的日子,他的生活里少有技术性的失败。在这个层面上,他又是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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