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历来怕用套语,“桃红柳绿”四个字,从字面看,应嫌俗气,可是,一旦落入自然景象,就只有这四个字可用。打开车窗,远看近观,那种桃红,单独看,是艳。那种柳绿,单独看,是嫩。设想桃红遍地,只好艳艳,浓得化不开;柳丝成阵,只好嫩透,欲翠欲滴。如今两者配起来,就增一分不可,减一分不可地谐合,如何能俗得起?
车在一树桃花一树柳的春色中驶近万亩桃园。下得车来,但见滩边崖畔,到处长满了桃树。那花儿开得好看热火,那挺立在枝头的薄如霞片似的花瓣儿,红荼荼,笑微微地盛开着,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接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活泼热闹!我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我欣喜地穿行在桃林里,深深地吸吮着饱蕴花香的空气。前面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声音是那样悠远、绵长,象涨潮的浪花,悠悠回荡;又象蓝天滑动的云朵,舒展自然。有几朵桃花,漫不经心地被歌声撞得簌簌地落下来……
我们循着歌声,向桃林深处走去。拨开一丛丛桃枝,看见一个个姑娘站在一株株桃树下,正舒展手臂,一双灵巧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腾舞动,急似流星飞驰,缓如细泉潺流,一朵朵桃花,纷纷从她们手中飘落。她们的脚下,已铺满了一地的落红。
她们发现我们的到来,歌声嘎然而止,接着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怎么不唱啦?多好听的歌儿!”我们其中的一位和她们逗趣。
“真是落花如雨。”我不胜惋惜地感叹。
“三月桃花开,七月桃儿熟。你们今天来看花,就不想那时吃到又甜又大的桃子吗?”一位俏皮的姑娘反问我。
“为了创收,我们是在疏花呢?”一位姑娘走近我们,细声细语地说。我打量她,二十出头,修长的身材,眼睛象桃花瓣上的露珠,又圆又亮。
我好奇地问道:“你们一棵树能结多少桃子呢?”
“疏过花的,一朵花就是一颗桃,你数数吧!”那位俏皮姑娘的话音刚落,附近几位姑娘都咯咯地笑了。
我果真在疏过花的桃树边数了起来,一朵,两朵,三朵……一树桃花上千朵,十树桃花百顷火,瞅着那飘香的桃林花海,我恍然大悟:这万亩桃林,不就是她们的一个聚宝盆吗?
告别姑娘们,我们继续在花海中倘佯。一阵微风吹来,一抹浓云般颤茸茸的桃花,正筛下密密的粉红色的花雨。记忆中的潺潺清泉里,许多古今往来的落花诗,次第浮现出来:“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还有那“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葬花辞,更带有浓厚的孤独悲观情调和伤感色彩。还是清人龚自珍写得好:“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沿着山径返回时,起风了,风用他宽大的襟袖,在桃花丛中拂试着,花儿顺着风的导引,一大批、一大批地辞去母枝,飘堕到大地上,不犹豫、不反顾。在这云蒸霞蔚的季节里,她们的生命很短暂,没有等到绿叶的扶持,没有来得及多饮些露水,多晒些太阳,甚至多看一眼这个令人神往的世界,就要走下春的舞台。昔日的芳菲和色泽都将委于泥土。
凋谢了,愉悦地凋谢了--旧的意念和创造;开始了,愉悦地开始了--新的寻求和酝酿。如同我们的世界,不停顿地凋谢,不停顿地诞生。有的人,他的一生不正是这样吗?生前,满树生辉,红如明霞,粉如胭脂,白如碎玉,使人陶醉,使人振作,使人心矿神怡。待到随风而去,落英缤纷,留给人间的依然是美的升华,生之赞歌。
有不凋谢的花朵吗?有不否定花朵的果实吗?有凝滞不前的季节吗?
如果你想投稿或者有其他建议,请发到邮箱qiaolaoer#gmail.com(将#替换为@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