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然灰暗,空中飘飞着蒙蒙烟雨。
下午五点,两张巨大的路牌挡住我们的小车——“山道严重冰冻,严禁一切车辆通行。”顿时,车窗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腊月二十九,为了赶到湖南常德三十的年夜饭,为了避开塞堵的京珠高速,(据说高速上只要发生拥堵,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我们一行四人选择了106国道。
现在,要么退回200多公里的广州取消旅行,要么绕道江西过井冈山,而我们准备不足一没带防滑链,二没带备用汽油。
在这以前的几个小时行程,我们一路高歌,因为106国道一直顺畅——无车无人,仿佛是一条金光的大道。现在才明白:原来,这桂东境内必经之路早已封山。
此时是需要决断的,退回去绝对不甘心,绕道井冈山还不如冒险翻越此座冰山。也许这警示牌是前些天的,现已解封无人知晓罢了。于是,我们一咬牙,挪开封路警示牌,挂上二挡,缓慢攀山,开始了这冰雪之夜的艰难旅程。
远远朝山坡望去,但见一堆堆一团团积雪挂在黛青色的山腰,车绕过一个小弯,树便粗壮起来,但见所有的树头都倾向一个方向,没有了昔日那种自然之神赋予的傲气,似乎在过去某个时日经历过一场浩劫。
冰雪一直是我所向往的,在广东生活了多年,再也无缘冰雪之乐,在平缓的山路边,我看见了它,它匍匐在草丛中,静静地,仿佛形状奇特的雕塑,散发着柔洁的光辉。
现在才下午六点,视野已经很窄,空谷冰雪无声,唯听汽车经过时碾砸冰路上的脆鸣,偶尔有污浊的雪水溅起,车便摇晃一下,迅速平稳,车速20公里。
随着汽车前行,耳朵突然有了沉闷的感觉,便知道海拔已高,我们已经顺利爬到了半山腰,突然,一阵浓雾扑来,淹没了眼前蜿蜒的山路,猛然刹车,车内同伴惊呼起来。大家面面相觑,没了主张。灰暗中环顾四周,我们闯入了一个神奇的冰雪世界。眼前的树枝、叶子、小草,全被冰封裹在迷雾中,石壁上冰瀑高挂,姿态万千。
有人欲推开车门走出,一阵劲风灌进来,让人直哆嗦,有人提醒:此处不可停车更不可逗留!这才想起,夜晚温度更底,只要路面结上了薄冰,我们无疑便被困在杳无人烟的深山。
赶快重新启动前进,能见度极低,我们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身边是冰雪覆盖的万丈深渊,车轮明显在打滑,车头不稳,短暂的失控让我有些绝望的感觉,但我不可表露出来,否则车内将哭声一片:)
男孩子“宝宝”坐在副驾驶位上,即将结冰的关键时刻是他提醒我要立即离开现场的,他本来已经挤进了火车站候车室准备一个人回湖南与他父母团聚,是我一个同行的邀请电话改变了他的行程,他在家是独子,万一有个不测,我怎么交代?(还好,他要有不测我也不测了,还用得着交代么?)他不时地俯身向前辨认国道上的路牌,可惜,由于冰雪的掩埋,里程碑早已消失。
各自的家人都在等待消息,每人不时接到家人的询问电话,每人都回答很顺利。我哥曾严厉阻止过我的这次行动,他按时间推算早就知道我们遇到了麻烦,但却不敢在我父母那里泄露出来,他能做的只是躲在书房不停地在电脑上翻地图并与我们保持联系,也曾有远方的朋友来信息问候,怕朋友担心,我让同伴代我回复:车上有专职司机。
夜十点。山顶的北面。
一阵疲惫随恐惧袭来,不时有拦腰折断的大树横在路中,在视野内那些歪斜的大树正张牙舞爪地伸向汽车,个个都是肿胀的“九阴白骨爪”,想象中的晶莹剔透已经不复存在,整座山峰面目狰狞。
我想说自己对困难预计不足,我也想承认自己决策错误,但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左滑砰的一声撞到了山路边一棵人腰粗的大冰树上。
大树动也没动一下,微微散落一些冰屑在车顶,我的车头被弹回了正道。“继续开,别停车!”车上的人同时提醒,只要还能行进绝不能停止,即使撞坏了车头,只要熄火,便再也爬不上去了。
车内很安静,大约谁都感觉命在旦夕。
孤寂,此生第一次感受到孤寂是什么滋味,渴望前方出现一丝灯火,最想看到前方或者后方有同行的车辆,但,周围除了灰白便是空洞的黑暗。
当汽车歪歪扭扭绕到山的南面,雾和冰雪又奇迹般地隐退了,路面暂时安全,同伴带了热水壶,他们给我递上了热水往我嘴里塞蛋糕。不知道还有多远这样的路,更不知道前方的路面状况,这种未知让人茫然让人心焦。
终于,我们正行进在下山的途中,大家翘首期盼着远方出现灯火,在一个长长的山坡上,我们发现,前方有一线灯光!大家长长嘘了口气。
有人调侃了:“哈哈!仿佛若有光哦!”
“即便是鬼火,我们乐意也哈!”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鬼在笑!……”
这样一说,我毛骨悚然!
近了,远处的灯光,原来是迎面来了一辆小车,我们可乐坏了,可随即就发现不好了:这条道两边塞满了一米多深的冰块,根本无法会车!对面是辆广东的车,他先靠边停了等我过去,但我发现,根本过不去,除非他骑在左边的冰块上,我再骑在右边的冰块上行走。我停车,打开门走过去,那边摇下车窗:“呀!你好大胆,敢走这路。”
我说:“最危险是山顶的北部,我现在是下山,你可惨,你是上山。我是从危险下来,你正走向危险呢。你们还是掉头吧!”
他昂着头说:“再危险你能过我也能过!”
我:“可是,现在就过不去。”
随即从他和车里另一个男人,和我们车上的“宝宝”一起除冰开道,我们后座上的姑娘缩在随身带的被子里,享受空调。宝宝搬起脸盆大一块冰塞进了她们的棉被里,一阵尖叫。
半个小时后,他们叫唤手麻木了,两边的道也加宽了,我们将反光镜折回,慢慢挪过那辆不知危险的车,刚过,就听见那辆车的人在挥手叫唤我们停车,原来他们启动后竟然上不去,在原地打滑。我们一车的人全部出动和他们车上男人一起推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推了一小段,于是车停稳,叫他的同伴上车,只等他一上,车又动不了了,又打滑,如此折腾得我们满脸雪迹冰渣,筋疲力尽。最近,只能让他们的车慢慢向上爬,车上的人慢慢跟着走。
我们窃笑:那傻宝,今天肯定被封在冰山上,我们的前方有他们通过,我们也应该可以过吧。
终于下山,前面是一片田野,路边随处可见折断的大树、倒塌的电塔,电线全铺在地上,一片凄凉,一根细细的稻草都有水管那样粗壮的冰包裹着,在挪开路上一根大树时,我分明看见那树洁净的断面凝结了一滴大大的泪珠悬挂在边缘……
触目惊心。
来到茶陵县,加油时才发现车左边的雾灯被大冰树粉碎了,车身多处伤痕,据说这里今天才恢复通电,但供水还有问题,所以小县城没法留宿,但在这里终于遇见了一辆同行的车。
一辆株洲牌照的越野车,在迷雾中带领我行近100多公里路程,我开40,他开80,于是他用80的速度在前面带我,在他极其疲惫的时候(迷雾中行车,眼睛的确受不了),他便鸣喇叭示意他要休息了,于是我在前用40的速度前进,他休息几分钟后又前来带我走,如此一路,我感激万分。我准备到了株洲再停下好好感谢他,但行到攸县,他轮休在我车后时,我们看错了路牌走错了道,便和他分道扬镳了,想来我们的车牌要不是粤牌是湘牌,他一定会知道我们行进的目标方向,便不会让我们走散的。
前方的路依然很遥远很艰难,但见到摇曳着烛光的小饭店、想到火车站累出病的工作人员、想到千万人在日夜奋战,我们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
世间,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
大年三十下午6点,我们抵达目的地,全程约1000公里,历经36小时,中途睡了5小时。
走下车,但见室外焰火灿烂,室内酒肉满席,温情与欢乐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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