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纺织宿舍的周围都是一片漆黑，刚满四周岁的小复生正在梦中神游。刹那间，一道闪电划破了长空，小复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只看见屋子里忽明忽暗，外面的狂风卷着树叶呼呼地作响，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点似乎越来越密，仿佛要随着闪电一起破窗而入。又一道闪电，吓得复生马上躲进暖和的被子里面，缩成一团。此时的小复生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多么盼望父亲和母亲在点回来，把他抱在怀里。复生在被子里不敢挪动一下，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他总是感觉到魔鬼正朝着他逼来……
天真无邪的小复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和爸爸、妈妈呆在一起，但由于特殊的原因，就搬到了离工厂很远的城市，以后要多见一面就更难了。复生随父母迁走后，很快就适应了当地的环境，和伙伴们也玩得很开心。每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就会约好左邻右舍的伙伴们在家里捉迷藏，但每次总要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等母亲回来后，就只能受到母亲严厉的责骂。然而在复生的心中，这些游戏实在是让人开心至极。每个晚上，复生都会去宿舍的门卫室找父亲，尽管那个地方乌烟瘴气。父亲一边出牌，一边用左手把复生抱在怀里。复生感觉到的是一种幸福，每次都睡得那么的平静，香甜。
后来，复生被外婆送进了学前班。他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意识到这是每个同龄人必经得阶段。他奇怪地看着坐在他周围的几个爱哭闹得同学死拽着亲人的衣服哭喊着要回去，但复生显得很镇静，眼睁睁地看着外婆从教室里走出去，消失在门外。天开始阴沉下来，公老师开始教孩子们唱着儿歌：“我看那边有一只小蝴蝶……”随着优美动听的音乐声，孩子们平息了下来，也跟着老师的风琴声唱起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打在水沟里，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复生一天天长大，烦恼的事情也就多了起来。自从纺织厂破产后，几千名职工面临着下岗待业，复生的父母也不例外。为了找工作，父母迫不得已把复生寄居在别人家里。年少的他没有想太多，也就依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以后，复生不敢大声的喧哗，就算有什么心事也总是憋在心里不说出来，性格越来越内向。他常常是一个人呆着想着什么事情，多么希望有一群快乐的伙伴。但事与愿违，因为他是从外地来的，当地的几个小恶霸经常欺负他。有一次，几个人无故把复生压倒在地，对他百般侮辱。可怜的复生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当出门都怀着恐惧与不安。他胆却了，难道真的是天生过弱吗？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觉得周围暗藏着一种莫名的杀机。复生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三年级的时候，班级里掀起了“拼玩具人”的热潮，复生觉得好玩，就买了很多玩具超人，以此排解心中的不快。谁知道，陈老师对这件事非常敏感，没收了好多的玩具超人。转眼间，讲台上的玩具超人失踪了，老师便一个一个的搜。复生脸色苍白，心跳得很厉害，因为在他的书包里面藏了很多的玩具超人，但不是偷的。后来，老师把复生带进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办公室，厉声哧到：“老实交待，这些东西是不是你偷的。”复生不敢看老师瞪直的眼神，他两腿发软，不知道这事何时才是一个结局，断断续续的答道：“不，不，是我买的。”陈老师反复问了几句相同的话，复生依然坚定不是他偷的。说着，老师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用火钳夹着火红的木炭逼着复生承认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一个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打击，他不知道也不敢为自己辩护，只是哭喊着，没有人能把他从痛苦的悬崖边拉回来。回家后，只是沉默寡言，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悲痛与无奈。事后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孩子们在打着雪仗，堆雪人，玩得热火朝天，年少的富含生命力的音符在天空中回荡着。复生只是呆呆地望着纷飞的大雪，不过还是带给了他惊喜与希望。
没事的时候，复生很喜欢一个人呆着，经常一个人爬上梅花岭。这里虽说是一座坟山，到处都是土堆的坟墓，但复生并不感觉到害怕，反而觉得这里更安全，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在吸引着他。他四处游逛，希望等他玩耍之后，父母就回来了。但每次回到居住的地方，都不见父母的影子，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复生迷恋上了养蚕，看着白白胖胖的蚕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桑叶，他找到了一些安慰，便把不愉快地事情抛到了脑后。在蚕结茧时，突然死了，他很伤心。他记起了曾经带养他的阿婆时不时的带他去烧香拜佛，为此，一种好奇心油然而生。复生偷偷买来了香烛之类的祭品在山脚下为蚕举行了一次葬礼，亲手扎了一排非常精美的花圈，没有哪件事能比这个更有成就感了。读了几年书的复生清楚地明白这是一种迷信，但他还是胡思乱想了，甚至回家后，生怕身边的人知道，一种罪恶感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可是有谁能够明白这事给孩子带来的快乐与解脱。
复生在对世界充满恐惧的同时又有着另外一个世外桃源，那就是农村的生活。永安是一个富饶而又美丽的山村，父亲每年寒假都会带他去住上一段日子。到了暑假，爷爷奶奶便会亲自搭车来接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复生的母亲总是坚决反对他去那个地方。对此，他对母亲这种做法根本无法理解，并表示不满。
那时候复生还很小，经常会在吃饭前跑到稻草堆后面，故意让奶奶着急，然后四处去找他。任劳任怨的奶奶每次都找到了复生，总是牵着他的小手哄他，语重心长地问：“孩子，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复生摇摇头，奶奶又接着说：“奶奶现在真的很忙，猪仔子叫得狠烈，听话，等奶奶喂饱了猪仔后就带你去玩，先把饭吃了，要是你妈妈看见你在这里长胖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下次我们来接你的时候就更加得容易了！”于是，复生便坐在饭桌上等着奶奶回来一起吃。
复生几乎每时每刻都离不开奶奶，跟着奶奶去菜地，帮奶奶捡豆子、翻谷、喂鸡、洗菜、扫地。天真的小复生听说有一种干枯的植物可以用来做扫帚，便决定一个人去扯一堆回来。这种植物的叶子像禾刀一样的锋利，当地管它叫做‘喽毛’。他想：要是奶奶知道我这么能干，一定会大大的夸奖的。烈日无情地直射着大地，树上的知了也胆却了，空气中散发着草木和各种甲虫类的气味。路上来往的行人极少，只有复生一个人顶着炎炎的烈日在田岸上和水库边扯着那种植物。他那柔嫩的小手被叶子割出许多条血印，满头的汗水把衣服都侵湿了，但复生很乐意，扯得那么的快乐。太阳快下山了，落日染红了天边，复生高兴地抱着一堆植物回家。他把‘喽毛’偷偷地放在柴灶漆黑的角落里，希望给奶奶一个惊喜。天暗了下来，复生已经是筋疲力尽，无力再多说一句话。奶奶看见复生的脸像火烧一样，衣服湿得透顶，被吓得半死。奶奶心急如焚。“我可怜的孩子，怎么搞的，是不是发高烧呀。”奶奶用手抚摸着他的额头，眼睛湿润了，随后赶紧把彭大夫请过来。复生看着屋子里柔和的灯光，没有说一句话。
在布满星空的夜晚，奶奶和复生两个人坐在草地上乘凉，给复生讲述他父亲的故事，复生顿时觉得父亲很伟大。看着田岸上的豆角从中飞舞着的萤火虫，复生向奶奶询问道：“奶奶，您今年多大年纪了？”奶奶回答道：“五十九了，快六十啦”复生点点头，暗自偷乐，他希望奶奶能永远都陪着他，希望奶奶能够长命百岁、幸福安康。他很担心有一天奶奶突然不见了，害怕奶奶会不告而别。复生紧紧地握着奶奶又粗又皱的手，想了很多。
永安镇河段村最热闹的便是大年三十祭拜祖坟。这一天，复生是特别开心的。兄弟姐妹们聚集一堂，大人们忙乎着招待屋内的亲朋好友，孩子们就跑到后山上玩耍，他们可以生火烤红薯吃，也可以玩场轰轰烈烈的游戏。最好是能够下一场大雪，这样，山上的兔子就会出来觅食，捉野兔也便可以成为大家的娱乐项目之一。复生的哥哥迅总能想出一些好点子，让孩子们不亦乐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了，孩子们便冲下山去吃团圆饭，就像英勇的战士们冲向远方。震耳的爆竹声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发出了幽微的火药香。三十过后，大人们便领着我们去长辈家里拜年，也记不起有多少亲戚了，东南西北要整整七天才能跑遍。孩子们拿着股股的压岁钱兴高采烈地去商店买烟花炮竹。
奶奶很喜欢听湖南的花鼓戏，于是，复生每次去乡下都会从城里买一些磁带给爷爷奶奶听。在《孟姜女送夫》这部悲调中，复生似乎找到了知音一样，听得格外的入神。奶奶向复生讲述着他们坚贞不屈的爱情故事。奶奶和复生的眼睛湿润了，产生了共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大雨，复生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便不想回到充满恐惧的现实生活中去。父母亲终于来了，他的心中万分的不安。看到父母那陌生的面孔，复生躲开了。第二天清早，复生便被爸爸抱了起来，等他苏醒时，才知道自己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复生便大声地哭了起来，拼命的要往回跑，声音叫得那么的凄惨、悲凉。
黄昏时刻，复生一个人静坐在窗前，听见疙疙瘩瘩的水桶声，市民忙乎着的杂乱声，还有极端熟悉的讲话声，他们讲的不是复生奶奶那边的方言。他这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美梦，脆弱的心猛地阴了下去。
晚上，下起了豆大的雨点，被风吹打在玻璃上面，慢慢的向四周扩散。复生又被这种雨夜惊醒了。他爬起来打开那扇玻璃窗，任由雨点打在自己的脸上。闪电划破了天际，接着是一阵轰隆的巨响，他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或者开始接受并喜欢上了这雷鸣闪电。复生呆呆地望着远处那微弱的路灯光，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雨越下越大了。
天海空霖 2003年 作于浏阳市田家炳实验中学 2007年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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