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逢瑞雪笼罩吉林城
出命案困惑南腰屋
“下雪了!”
一大早,保镖全福推开牛子厚书房的门便喊。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大雪下得静俏俏;
这天,是清光绪七年的清明节;
雪下得非常大,是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好大的雪!看雪去!”
牛子厚来到窗前一望,十分惊喜。
全福二话没说,将一件破袍子给牛子厚穿上,拿起一条破布带子,给牛子厚扎在腰上。
牛子厚顺手从衣架上取下旧帽子,戴在头上。
这是吉林巨商牛家大公子牛子厚时常的装素。
尽管牛子厚穿着褴褛,却不失俊体。他转过身,向穿衣镜看了一眼,一个英俊洒脱的小伙子,展现在穿衣镜中。
吉林牛家在乾隆年间从山西过来的,到吉林后开始经商。从牛金玉、牛升云、牛化麟、牛子厚,已是四代人。
此时的牛子厚,年方一十六岁,应该说还是个孩子,但在他脸上,没有一点稚气,他已具有轻年人的体魄,成年人的气质。身体挺拔,面目严肃,藏在高额下的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高深莫测。
牛子厚与全福走出了书房,来到牛家大院的西南角,登上三丈多高的了望楼(也叫防火楼),吉林城尽收眼底。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吞没了整个吉林城。
素有“北国江城”之称的吉林城,依山榜水,秀美多姿。东有巍峨嵩立的龙潭山,南有连绵远延的朱雀山,西有坐落在小白山前绚丽多彩的皇家望祭殿,北有层峦叠嶂的玄武岭,宽阔富饶的松花江,宛如一条长龙,穿城而过。
在瑞雪打扮下的吉林城,宛如海市蜃楼,天上的宫厥仙境,妩媚动人。
街面上,几乎无人行走,所有的房屋店铺,都酣睡在厚厚的暧暧融融的白雪之下。
只有那条大江,忙忙活活地喧嚣而过,好象有意张扬勃勃生机的春天。一簇簇桅杆高傲地耸立在江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条大江。
看到这样的景象,牛子厚心情激荡, 想起清帝康熙、乾隆,多次东巡吉林之事,感慨万分,向前迈出两步,出口成吟:
轰隆一声巨山起,
天窟之水冲一江。
康乾盛世谁评说
百姓唱尽千字歌。
长白山,你是那么雄伟,
松花江,你是那么久远。
接着,又吟诵一首五言绝句,长白山颂:
名山钟灵秀,
佳兆帝王尊。
天窟冲一水,
松江大漠春。
很明显,牛子厚是在做诗,在前边那几首的基础上,推敲出后面这首五言绝句。这首诗中,引用了康熙皇帝的诗句,如“名山钟灵秀”,也借用了康熙皇帝的诗意,说长白山有帝王之尊。请看康熙的诗:
〈望祀长白山〉
名山钟灵秀,二水发真源。
翠霭笼天窟,红云拥地根。
千秋佳兆启,一代典仪尊。
翘首瞻晴昊,岩尧逼帝阍。
全福:“少爷,你这一折腾,我也来了诗性。”
牛子厚:“我听听。”
全福:
天池之水冲一江,
铜梆铁底松花江。
松花江边有一庄,
吉林古城琵琶状。
白山黑水钟灵秀,
大漠之春万古长。
牛子厚:“尽管说出来的是个顺口流,倒也不错,还有点诗意。我问你,康乾二帝东巡几次?”
全福:“康熙大帝巡幸吉林就有两次,乾隆帝六下江南,四下关东,也是两次到吉林。这都是爷教的。”
牛子厚:“你知道康熙大帝是怎么封的吉林?”
全福:“吉林,是康熙起的名,原来叫小乌拉,也叫船厂。后来在诗中称吉林是‘北国江城’。这都是爷教的。”
牛子厚:“你知道乾隆帝是怎样赞美吉林城的吗?”
全福:“这我知道:吉林城琵琶城,到处都是王八坑,北窑坑内藏娼妓,翠花巷里出俊卿,马相王相朝中坐,铜梆铁底松花江,穷汉店里有能人,自古笑贫不笑娼。这可不是爷教的。”
牛子厚:“你这小子,这都说些啥?乱七八糟的。”
全福:“不是我瞎说,不信你问问百姓,连小孩子都知道。”
牛子厚:“那都是谣传,有人编造的。”
这套喀,确实是老百姓编出来的,当年的吉林城,几乎就是个水城,因江堤修得不高,在温德河处,有一股江水流向城内,经过北山前,又分几道岔,在城区内,到处是水泡子。
全福:“少爷,那乾隆帝是怎么说的?”
牛子厚顺口朗出:
吉林城 琵琶城,
右白虎 左青龙,
朱雀玄武前后横,
依山傍水四季明。
全福:“爷,你怎么没教我呢?”
牛子厚说:“我说的也没有记载,不过,乾隆还有诗。”
驻跸吉林境望叩长白山
吉林真吉林,
长白郁嵚岑。
作镇曾闻古,
钟详亦匪今。
邠岐经处远,
云雾望中深。
天作心常忆,
明皓志倍钦。
“这些爷也没教我呀。”全福申了申舌头。
牛子厚观罢一陈子江城雪景,朗颂了几首诗,顿觉心旷神神奕。
牛子厚说:“走,去江堤。”
全福:“爷,这么大的雪还走哇?”
牛子厚走下望火楼,趟着过膝的大雪,向松花江边走去。
牛家的前宅就在江边,与大江一道之隔。老宅在三道码头的后边,距江边百丈远。牛子厚来到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情绪上来了,喊了一陈嗓子之后,便唱起苏东坡《亦壁怀古》这首词,配上京剧曲调。
大江东去,
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
人道是,
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
惊涛拍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
小乔出嫁了,
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
谈笑间,
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
多情应笑我,
早生白发。
人间如梦,
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本来就是语意高妙,千古绝唱,牛子厚曲子配得又好,唱得也雄健豪放,歌声震憾了北国江城,那松枝上隔夜的白雪,被震得纷纷扬扬落下来。
牛子厚唱罢此段,想起林冲发配的情景,又唱起京剧《野猪林》中林冲唱的“大雪飘扑人面”一段京剧:
大雪飘飞扑人面,
朔风陈陈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
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
荒村沽酒慰愁烦。
望家乡去路遥远,
别妻千里音书断,
关山阻隔两心悬。
讲什么胸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血刃未除奸。
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满怀激愤问苍天。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何时再团员,
问苍天何日重挥三尺剑,
除尽奸贼庙堂宽,
壮怀得舒展,
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天呐天!
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
盖世英雄总有用武之地。
“罢了,罢了。”牛子厚唱得很动情,唱完了用袖子拭了拭泪。
“全福,咱俩去南腰屋鼓乐棚看看,我也好长时间没去了。”
说着,两人沿着江堤东行,直奔南腰屋鼓乐棚。
鼓乐棚是什么地方?一个大家公子少爷来这里干什么?你先别忙,后边再说。
两人正下走着,全福惊讶地喊:
“大少爷,有人!”
“有什么人?大惊小怪的?”牛子厚哧喇全福。
“有一道白影从咱身边过去了。”全福说。
“我怎么没看见呢?疑神疑鬼。”
牛子厚还是往前走。
没走上几步,全福又喊:“爷,有东西!”
全福边说边跑到前头,从地上拾起一个手帕,一看上面还有字,便递给了牛子厚。
牛子厚接过来,一看是白绢黑字,字迹清秀。他小声读到:
雪压无觅处,
风过见青松。
涛声空怀古,
可怜梦中人。
牛子厚读罢,一时未解其意,站在那里思量着。
全福走过来问:“我说爷,这上面写的是啥,让你这么犯难?”
牛子厚没有作声。
“不行,我得看看,我陪你读了好几年书,还认识几个字,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当保镖的可不能马虎。”
全福说着,从牛子厚手里取过手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便说道:“这是用木炭写的,一般在‘道上的人’好如此。这是说,被大雪盖上找不到了,被风一摇就现出来了。涛声空怀古?白白地发一阵子怀古人之幽情,还做梦呢,实在是可怜。这个人好可怜你。这是什么人?我说爷,可要多加小心。”
全福,比牛子厚大一岁,满族人,武官世家,自幼习武,其祖辈是牛家的老朋友,家势早已败落。全福个子比较小,长得很精干,十岁时就跟着牛子厚,又是书童,又是保镖。
“你这小子,还真没白跟着学,叫你懵得还差不多,有那么点意思。你知道这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这都是胡诌!走,他爱谁谁,去南腰屋。”
按照牛家的老规矩,无论冬夏,牛子厚每天三点钟起床,背诵“四书五经”。六岁当了跳墙和尚,十岁拜四方寺方丈为师,学习雅乐。那年,其父牛化麟,在河南街、北大街,又新开了两座商号,永升瑞和永升店,交给牛子厚亲自经管,牛子厚一边读书,一边学经商。从此后,天天都要去鼓乐棚,学吹喇叭,学雅乐,天亮后,去牛马行市场,观察行情,之后,到上房给老人家请早安。早饭后,到他管的商号,商量对策,安排业务,完事后,去家熟读书。打其父牛化麟进京后,受其父影响,牛子厚也开始喜爱上了京剧,每天早上起来,先到江边吊嗓子,唱京剧,很少去鼓乐棚了。
这鼓乐棚是干什么的呢?专办红白喜事的吹鼓手班子。一般人家办事,只去两三个吹喇叭的,一个打鼓的,一个打锣打钹的就可以了,要是大户人家办事,全班人马都上去了,喇叭、笙、管、笛、萧,各种乐器十几件,好大一个阵势。那时,吉林城有三个鼓乐棚,南腰屋鼓乐棚、北腰屋鼓乐棚、东腰屋鼓乐棚。
在鼓乐棚,平时常住着一帮花子,都是会玩艺的。花子里有能人,会什么玩艺的人都有,有的还很精通,他们除了自己玩一玩,有时鼓乐班人手不够,也给丁个缺,打个掌子。牛子厚经常混在他们当中,学习曲艺,时常请到家里,给好吃好喝,满招待,走了还给钱。其母五云堂不但不管,还支持,有时还叫牛子厚把他们找来唱两段。
今早儿,鼓乐棚的花子们也不知道少东家会来,还没起床呢,全福进屋一吆哧,都爬了起来,掌上了灯。
花子白傻子揉揉眼睛说:“爷,你好多天没来这里了,我正要找你呢。”
牛子厚:“找我有啥事?要钱哪?”
白傻子:“我要这么多年饭,多暂管你要过钱?都是你上赶着给的。原瞎子原天宝,你快起来,爷来了。”
牛子厚问:“原天宝,还有谁在这儿呢?”
白傻子说:“常和你来往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在。谭半年、史大埋汰、刘三孙子、张瞎子、李铁拐,都在。是这么回事,原天宝新改了《王二姐思夫》的本子,我正想让你听听呢。”
牛子厚:“我也正想找原天宝呢,听说他学会了京剧,唱的好。”
原天宝是谁?在《关东金王韩边外》中提到了,原天宝是京城原老大人的世孙,光绪二年获头名榜眼,回家后突然双目失明,从此对世途失意,流落到江湖,喜爱上了关东的蹦蹦戏,拜江东名丑刘大头为师,现在对蹦蹦戏十分精通,又能改本子,又能设计唱腔。
白傻子:“爷,我知道你迷上京剧了,你先听听这个,完了再唱京剧。”
牛子厚说:“给我喇叭,你唱。”
喇叭一响,白傻子就唱起《王二姐思夫》,边唱边表演,情真意切。戏词改得确实好,听来十分精采。单出头《王二姐思夫》,是传统剧目,到此流传一百多年,又有多少人修改过了,而原天宝改的,听上去更为精湛,一直流传到今天。
白傻子唱得十分得意,有时还耍怪相,逗得大家一阵阵地笑。就这样,一大清早,南腰屋鼓乐棚内,唢呐声声,欢歌笑语。
这帮花子,有的站在地上,有的还趴在破被窝里,有的光着膀子抓虱子,有的借机耍笑。
“白傻子,别唱了!要是只听唱,看不着你这人儿,真他妈的以为是大姑娘,我受不了了。”
“打它两八掌不就老实了吗?”
“白傻子,你要是把脸洗洗,再抹上点粉儿,我非把你抱上床不可。”
……
白傻子不管那些,还是认真地唱,可这些花子越闹越大发。
“别闹,你们这些要饭的,有时就是不懂规矩,蹦蹦戏也是正景的戏,叫戏就离不开“纲常礼义”。虽然人们都说‘瞎子唱戏穷欢乐’,那咱也得乐出个样。再这么胡闹,我就不来了,以后我可不管你们喽。”
有个花子说:“爷,别见怪,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吗?两条脚支个屎瓜肚子,人走家搬;跑腿子上坟,哭谁呀;今朝有酒今朝醉,谁还管日后是死是活呀。爷说得对,爷说得对……”
这些花子别看耍嘴皮子,还都买牛子厚的账,牛子厚呲他们两句,都老实了,谁也不再说话。
白傻子又是谁呢?也有来头。
我在《关东金王韩边外》一书第46回中提到过。书中说到:南山里的淘金王韩边外,成了“朝廷钦犯”,吴大澂进南山,微服私访,来到“闲人房”时,一群花子跪在吴大人面前,为韩边外求思“上书”,希望朝廷能赦免韩边外。吴大人说,你们这帮食客,韩边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值得你们这样感恩戴德?花子白老道说:“韩边外以民为本,以劳为德;以力治恶,以仁育民。”吴大人看这花子出口成章,掇落有秩,甚为惊讶,便问其姓名。白老道说:“我叫白尚道。”吴大人问他,认识白尚元否,白傻子说:“他是我哥哥。”吴大人更为惊讶:“唉呀呀,尚元是榜进士,给官不做,回家种地,家有万贯,出来要饭。看来你们兄弟同类。”白老道说:“天各一方,人各有志。出家、讨饭,对有的人是缘份,是命运。对有的人还可能是一种追求或嗜好。”吴大人一看,这白老道也不是个凡人。这是《韩边外》里的一段回忆。现在说的这个白傻子,就是白老道的弟弟白尚元。
屋内正唱着,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人,满身是雪,。
这个人长得非常矮小,路上雪又深,从头到脚,全身挂满了雪,就像个雪人。
这人进屋便说:“少东家,你在这儿呀,老爷正找你哪,大戏都要开场了。”
牛子厚说:“唉呀,我差点忘喽。著位兄弟,今天家里有堂会,我得回去,哪天我再过来。牛二,你先走吧,我这就回去。”
牛二走后,白傻子喊:“唉!原瞎子,咋还没起来呀?原天宝,原天宝!爷要走了,你咋还不起来呀?你死了?”
白傻子叫了几声也没有动静,他走到炕边一看,原天宝还睡呢。
“我的瞎子大哥哥,你咋还不起来呀?”
白傻子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动静,他从牛子厚手里拿过来喇叭,对着原天宝的耳朵使劲吹起来,还是没有反应。于是,他扒拉原天宝一下,惊呼起来:“不好了,怎么硬尸了呢?死了!他死了……”
众花子都凑到前边,有人发现,原天宝的脖子上勒着一根裤带。
牛子厚说:“这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是有人害他呀?难道一个要饭的还有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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