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夜郎记
追随落日,我们踏上归途。由于贵阳到遵义的部分路段正在翻修,一路不断堵车,走走停停整整3个多小时,晚8时左右,我们才到达遵义。在遵义市郊的高速公路服务中心,借着加油、加水的功夫,众人一边对着地图计算行程,一边互相交换小食品,大吃从镇宁买来的“波波糖”、“鲜汁卤牛肉”。几位烟民躲在停车坪外的空地吞云吐雾,津津有味的品尝着正宗“金牌黄果树”香烟。按照计划,我们打算一鼓作气奔回重庆,零点左右到达南岸区喝“夜啤酒”。于是短暂停留以后,我们迅速上路。有了“夜啤酒”、“红油火锅”的召唤,众人逸兴飞扬,恨不得一脚跨过大娄山,直接飞回重庆。
然而和来时相似,我们的归途也注定要增加一段“曲折”的历程。汽车开出遵义不远,就在一处隧道口遇上了堵车。这回是碰上追尾事故,一时间夹在浩浩荡荡的车群中,进退两难,动弹不得,只好眼巴巴地望着灯火辉煌的隧道消磨时光。直到十点多钟,隧道才开始放行。众人方才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现在要赶回重庆喝夜啤酒已经不可能了,得在附近的县城过夜。好在前面不远正是黔北重镇——桐梓,贵州最大的县城,于是我们决定夜宿桐梓。
下高速路口,又来到我们曾经停留过的桐梓第六中学。已是深夜,县郊公路静悄悄的,只有路边几点稀疏昏黄的灯光。见状,不禁暗想:到底只是县城,晚上没有什么大的夜市,连街上的灯火都是稀稀拉拉的。不料,汽车转过路口,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约40米宽的大道,两边高大气派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光彩夺目。大道正中屹立着一座雄伟的大门楼,上书“夜郎古城”四个大字,眼前方才是夜幕下的古城桐梓。看着牌坊上的大字,我不禁想起了一段“典故”。
随着西部大开发的深入,西南各省区开始注重发掘以前未被重视的历史文化遗产,由于古文化所在地冠名权能够来无法估量的文化价值和潜在的巨大商机,因而一时间受到各地的追捧,从四川、云南争夺“香格里拉”县的冠名权开始,一场大规模的“文化命名”之争似乎成了时尚。地处西南的古夜郎文化也无可避免地被牵涉其中,于是贵州、湖南、云南、广西的一些地区为抢注“夜郎”冠名(按,“夜郎”的含义有二,一为《史记》中记载的夜郎国,一为后世封建中央王朝设置的羁縻县——夜郎县)你争我夺,引经据典,闹得不可开交,几个动作快的,如湖南的新晃县、贵州的六枝特区、赫章县甚至分别上中央各自寻求文化部、民政部支持。而事实上,根据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们目前的研究,《史记之西南夷列传》中记载的夜郎国(不是后来的夜郎县)都城何地至今尚无定论,而扑朔迷离的古夜郎国疆域也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大约包括了今天的贵州全境,四川一部,重庆一部,云南一部,广西一部,湖南一部。然而这并不能减弱一浪高过一浪的“古夜郎热”。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因为一句“夜郎自大”(按,《史记》原载为:“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而后人在传言中省去了滇王,后世成语“夜郎自大”则完全改变了史书记载的原意,导致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历史误会)自感在中原文明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滇黔湘部分地区,这下倒是把那个让他们“莫名其妙”背了千年的恶名变成了炙手可热,竞相争夺的香饽饽。
停车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来到了下榻的“娄山宾馆”,这里隶属于桐梓县人民政府招待所,环境幽雅。询问宾馆工作人员得知,桐梓县的夜市集中在人民路和夜郎街一带。于是办好住宿手续,众人怀着好奇的心理来了一趟“夜走夜郎”。
据史书记载:唐太宗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朝廷“开山洞置珍州”,“珍州领三县,夜郎、丽皋、乐源,并在州侧近,或十里或二十里,随所畲种田处转移,不常厥所”(《唐书地理志》、《元和郡县志》),这个珍州及夜郎等3县的治所均在今贵州正安县境。同期,又置溱州,辖荣懿、扶欢、乐来3县,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废珍州,并入溱州,夜郎、丽皋、乐源3县改隶溱州。据杨慎《丹铅录》载:“在桐梓驿(今新站)西20里,有夜郎城碑尚在”及《元和郡县志》载:“珍州所领夜郎县在廓下”分析,夜郎县是在废珍州、改隶溱州时,才在今桐梓夜郎镇址建立固定县治,而夜郎县的治所夜郎镇一直沿用旧名保留至今,则成为目前中国境内惟一的以夜郎命名的乡级行政区划。这个夜郎县一直存在到熙宁七年(1074年),一共历时478年。这里正是史书中唐代大诗人李白被流放的那个夜郎县。在安史之乱时,李白曾任永王李璘的幕僚,想借用李璘的力量去平乱建功立业,后来王室内部倾轧、兄弟相残,李璘被打成“叛军”遭镇压。受李璘失败的牵累,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李白被发配流放夜郎(途中于白帝城附近获大赦东归),现在桐梓县的新站一带据说还保存有关李白的“坟”、“台”、“碑” 等后世建立的纪念性遗迹。
桐梓城的夜市虽然比不上贵阳合群路夜市那样气势宏大、壮观,却也自成一色。作为历史上有籍可考的“大唐夜郎县”,桐梓县政府倾心打造着“夜郎”牌。当几个县城还为虚无飘渺的“古夜郎国”国都争执不休的时候,桐梓却以古代夜郎县属地,在辖区大力营造着自己的“夜郎品牌”。下车,抬头就见夜市的入口处立着一座大牌坊,赫然书写“夜郎街”,离牌坊不远处,有一座诗仙李白卧坐醉饮石像。李太白是著名的饮中八仙,号称“斗酒诗百篇”,后人为他塑像于夜郎街,想来一则不忘“太白遗风”,二来也算弥补了诗仙本人未能亲至夜郎痛快淋漓畅饮、一醉方休的遗憾。夜郎街的街道路面为条石砌成,街道两边是仿古的楼阁,各个夜市摊点生意红火,楼下烧烤,楼上小吃、火锅、汤锅等特色夜宵。这里的菜系带着明显的川渝味儿,透着一股热烈的麻辣风。由于贵州建省较晚,长期从属于周边的四川、云南和两湖等地,同时这里由于地形不便,也极易滋生地方土著割据势力——明朝有名的播州(即今遵义)土司杨应龙于万历十八年(1590年)起兵反明,朝廷历时整整十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平定杨氏的叛乱,并于此设置遵义府,隶属四川,直到清雍正年间,才划归贵州,加之这里从古至今地处南下北上的咽喉,长期与四川、重庆直接交流,受巴渝文化影响很大,因此桐梓等地民风带有浓郁的巴渝色彩,也就不足为怪。
李白像旁边还有一家渝东万州烤鱼店,在远离渝东的黔北大娄山区,突然见到家乡的烤鱼店,很有几分亲切感。在观望中,我发现一个独特的现象,家家饮食店餐桌都装有1个长长的排烟筒一直延伸到户外。
我们挑了一家巴渝小吃店,店主也是重庆人,而且居然和我们一位同行是綦江的老乡——老家是只隔一条街的街坊。店主热情的把我们引到二楼大厅。这里设置了10来个大桌,每个桌下燃着熊熊的炉火,炉上毫无例外的接着根“7”字型圆柱烟筒,直通窗外,故一条街上到处弥漫着浓烈的刺鼻味儿。黔北多煤,遵义、桐梓等地虽地处大娄山区,但并不愁燃料。然而黔北煤矿含硫重、烟浓,必须要用烟筒把煤烟排放到室外,所以餐桌上的“7”字型烟筒恐怕也是桐梓县城饮食店的一大特色。
迟到的晚餐终于上桌了,香味四溢的酱炒回锅肉、爆羊肚,热气腾腾的炖腊排骨汤锅、滚烫的毛血旺,无不刺激着我们这群“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匆匆过客,众人战斗力倍增,全无在贵阳合群路吃夜宵的那般秀气,就着两小瓶“红星二锅头”,一番风卷残云般的横扫,直吃得满头大汗,方才觉得够味儿。
吃喝完毕,踱下小楼,再次缓步夜郎街头,低头回味着夜郎文化的绵绵悠久,咀嚼着历史地理分分合合的坚果,回首灯火阑珊处,但见夜郎古城,于烟雾缥缈中更显梦幻一般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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