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杨门女将，败也杨门女将

按照中学正常的课时安排，似乎应该是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但是，记忆中高中一向少有下午上两节课的日子，一般总会外加两节自习课，把原本想去满世界疯跑的双腿圈在了二尺见方的课桌前。感觉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受到了侵犯，郁闷至今。前些天，这支郁闷多年的垃圾股，终于在和朋友的一次QQ聊天中解套了：
……
友：“毛毛因为追跑打闹，年级给了一个处分”
我：“那你应该去找老师，凭什么追跑打闹就给处分”
友：“凭什么？人家学校就给了”
我：“追跑打闹给处分就是学校的不对，要是我就找学校去”
友：“毛毛和一个孩子追，那个孩子跑下楼的时候从楼梯上跌下来”
我：“那也只是意外呀，不能因噎废食啊”
友：“正好校长陪区教育局的走到，就正好摔到校长的脚下” ——画外音“咣当！”
我：“就因为这个呀，学校这样对孩子是爱孩子还是毁孩子啊”
……
友：“156是全区有名的压力最大的学校，据说他们老师的压力也很大”
我：“我们实验中学的学生也有的说不愿意把孩子送实验上学，压力太大了”
友：“校长到各班听课，要是听到哪个老师讲课有问题，校长同样批老师，甚至说：我听你讲课带了84个口头语，这浪费教学时间，容易分散学生注意力”
我：“教育啊，真是要改革了”
友：“156比实验可压力大”
我：“这个我还真不了解”
友：“现在西城的都说：第一是13中，第二是师大二附中，第三是156”
我：“是指压力吗”
友：“156校长公然讲：传说中13中是魔鬼学校，那我们156就是准魔鬼学校”
我：“是培养魔鬼的?”
友：“毛毛现在上午上六节课，中午有午自习，下午再上6节课，一天13节课，你听说过这么强度的学习吗？”
我：“要命”
友：“早上6：40出门，晚上7：20进屋，中午只有20分钟吃饭时间”
我：“为他的升学率，这不是培养学生”
友：“升国旗，早操全都免了，周六还要上7节课”
我：“估计以后出来的都是怪胎”
友：“另外晚上还要去一个英语班，他早上6：00走，晚上8：20下课，你说他累不累？现在毛毛是真不闹了”
我：“这么大的心理压力还不让打闹来释放，这叫什么学校啊”
友：“他根本没时间闹了，课间忙着喝点水上厕所”
我：“我对这样的学校是深恶痛绝的”
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没想到现在的教育变成这样了”
友：“他们学校不是重点，但每次成绩都能追35中和铁二中”
我：“光看成绩有用吗”
友：“13中也是，明明是区重点，现在成绩追实验，人家就要打成绩这个牌”
我：“这样培养学生，出来以后都是人格扭曲”
友：“当年咱们批17年旧教育，现在比当年可是残酷多了，都没有人性了！”
我：“是啊”
友： “毛毛他们班有在昌平住的”
我：“够远的”
友：“每天早上5：00就出门了，晚上9：00到家，加上做作业，要11点做完，你算算他能睡几个小时觉”
我：“我不觉得这样孩子以后能成材，起码身体就毁了，只怕还没等到工作就该过劳死了”
友：“你说啥也没用，现在只能拼成绩，上好高中，然后上好大学”
我：“唉，可怜的孩子，可恶的社会”
友：“北大出来的本科比一般学校的研究生都牛，招工的宁要北大的本科不要一般学校的研究生”
我：“也不都是吧，我们工程界曾经有拒绝北大清华的壮举呢”
友：“你说我不可怜孩子？可是你今天可怜他了，明天让他没工作？明天让他干力气活儿？”
我：“看他想往哪方面发展，基础打好就行了”
友：“他想玩游戏”
我：“游戏谁都喜欢，不是正业”
友：“想打游戏机，他们学校他的有名的快手”
我：“那是受你的熏陶啊 ”
友：“人家玩不过关，把游戏机借他玩，让他帮助通关”
我：“说明你的影响力很大，再往正面引导一下嘛 ”
友：“我现在根本没时间玩，原来还在网上打打牌”
我：“你能带毛毛玩儿，也就能带他学呀”
友：“我现在能有时间写写字就不错了，经常是10：00睡觉，12点起来，写字到4：00左右”
我：“是啊，你能有这样的兴趣爱好，就能在此发展，孩子也一样”
友：“每天几千字的小楷”
我：“有道是：乐此不疲”
友：“我想练大字，没条件呀，原来我在办公室，现在我陪我妈，只能写小字了，我今天在这边，一气写了二十多张纸”
我：“那，你也给毛毛培养出一点儿这样的好毛病出来呀”
友：“把办公室的纸都写完了，我提了一个大海棉笔到机关院里写了两个多小时的字”
我：“改练功了”
友：“写得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小心过劳哦”
友：“四十多了，有点自奋蹄的劲儿”
我：“自称老马识途哦”
友：“到现在一事无成，我想在字上我总还有点特长，争取练出个样子来”
我：“也给你儿子指指路，别从游戏机搞成学习机”
友：“他现在知道自己用功了，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了，现在不用我说他就玩命了”
我：“我可不喜欢那样的学习环境”
友：“现在他的成绩正好是重点与非重点的边上，市区重点招1900名左右，他正好在1800多名”
我：“哦，脚踩两只船啊”
友：“总分上去十分就有戏，下来十分就没戏”
我：“游猎民族 ”
友：“在这个阶段他当然想上了，因为这个努力是可以见成效的”
我：“只要他想，自己就能努上去，做家长的只能引导，你可别成训导处的老师啊 ”
……

学校的升学率高，家长自然趋之若骛，上钩的学生多了，银库里自然就丰盈一些，不知教育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
相较之下，俺们80那个时代做学生好幸福哦，据说文革前更幸福，那民国时期呢？由此上溯到一千五百年前呢？……以上题外话。

在令人烦躁的自习课上，没有老师台上的絮絮叨叨，虽然可以自由选择学习的科目，可以任思绪信马由缰、自由驰骋地狂发白日梦，但是那种众人皆埋头、唯余笔划声的静寂，让我感到十分压抑。读不进去的时候，或是东张西望找富裕同学的手腕，或是学那不识字的清风将书乱翻。

这一日的自习课，天已擦黑，室灯初上，时任语文课代表的杨秋红同学突然走到台前发难。但见她粉笔一挥，粉末飞扬，黑板上霎时间出现了一首七言绝句：“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和谭同学一样，之前我也是终日饱食毛老诗词的补品大餐。胸中虽然没有“虎踞龙蟠”着“百万雄师”，肚里却也时常被“钟山风雨”搅得“天翻地覆”。至于什么唐诗宋词之类的作料，在中学的菜谱中倒也收录一二，不过往往被做成阶级斗争的忆苦饭端上餐桌，让人啃得龇牙咧嘴、消化不良。因此，尽管课堂上也在学着“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尽管老师讲得如喘月的吴牛，心却难为所动，而什么“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云云，更是听得老夫也思逾墙走。没想到，在无比腻歪的自习课上，突然之间，能冒出这么一段充满小资情调的煽情之作。前两句所勾勒出的活生生的风景画倒也还罢了，后两句区区14个字所表达出的思乡之情，立马将我惊得鼻眼歪斜、涕泪横流。要说毛老的诗词固然气吞山河，读完毛诗（此毛决非毛片之毛，男女老幼读之皆宜），所感受到的是倒海翻江的摄人气势，即便是在他少有的“饮茶粤海”之时，也“未能忘”教育大家“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高山之下，时常仰止，钦佩之余，往往远之，却绝想不到唐诗中竟有如此脉脉温情。
原本对诗词歌赋不甚感兴趣的我，当即被九班杨门女将所秀出的这一首唐诗从头顶勾走了三魂，从脚下拽走了七魄，能用一招儿便将一个呆若木鸡的农民抓了壮丁儿，这课代表的功夫确实不同凡响。从此以后，我便被这类小资情调儿的小诗给粘住了，时常盼望着再上几堂这样的自习课，尽管当时笔记本儿并不富裕，我仍然在一个本儿的最后专门开辟了一个逻辑区来做笔记。杨同学倒也不孚我望，隔三差五便将几个唐人宋物钉到黑板上，再抠出他们的几首掏人心窝子的作品。

台上，杨慢条斯理地写，台下，我手忙脚乱地抄，直到抄坏了从上海带回来的“大东”牌钢笔一支。回想起来，那可是大有希望成为文物的一支玩具钢笔哦，别在上衣兜里，就象别上了一个球拍儿状的纪念章，尤其是其品牌中含有我的名字，这让我当时颇有点儿飘飘然的感觉。因为丧失了使用价值，后来在搬家的过程中只能忍痛当作垃圾扔掉了。
照说呢，这杨同学在唐诗方面不知不觉做了我的启蒙，本该升级为老师的辈份儿，不过想到那件准文物，不由得我也效法那石壕吏之怒而呼：还是给她降级到同学的待遇吧！

——FOR实验80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