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告父母
今天冬至,出门去看到很多人家都在烧纸钱,祭慰父母。我从来没有烧过,每次家里都是哥哥、嫂子他们烧,不过,我在一个纪念堂的祭扫网给父母安了一个灵堂,经常去点点香、上上花,为他们点首歌。
我不相信有鬼神一说,我自己不烧只是觉得生前我该做的做到了,我尽心尽责地在他们病重的期间做到一个儿子应做的事就可以了。生前做好了,死后烧不烧没什么,生前做不好,死后烧有什么用。
写这篇文章我来替代烧纸,用小文来祭奠父母,用打出的一个一个字权当鲜花祭奠在他们的灵堂前。
父母去世已经十六个年头了,他们是在不同的年份里走的,但跨度不超过一年。
父母都是老干部,一个是三八年,一个是四0年参加新四军的。都在新四军四师做卫生工作。他们讲自己的事并不太多,因为我们并不太感兴趣,觉得那个年月对于我们太陌生,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离我们太遥远。对他们受的苦感觉不出来,就像对现在的孩子讲我们小时候没有穿过新衣服是一样的没体会。
所以在我印象中,只知道父亲是在河南竹沟当兵的,那年新四军在那里扩军,招收一批新兵。我父亲读到初中,受了点新思想的影响,觉得要抗日,所以就去报名,但是因为年龄小,而且瘦小,只像个小学生,部队不愿意要。第二天再去磨,见到一个学校的同学,我们叫他安叔叔的,也是才参军的。后来成为他一生最要好的战友。他给他出点子,叫他找到了后来的国防部长张震,张震与我父亲谈了一会,大概是被他死缠硬磨所动,就批准了当了一句卫生队的卫生兵。一是因为他瘦小,一是因为他还算是当时的知识分子。
以后,父亲一直做卫生工作,在新四军四师骑兵团卫生队,再后来解放进上海,在警备区。据我父亲战友说,48年就是当时部队中最年轻有为的团职干部了。本来前途应该可以,但是反右时讲了对当时赫鲁晓夫在联合国脱了鞋子敲桌子说了一点微词,被人告密,打成右派,解除军职,从此不被重用。转业到地方,从上海到南京第四人民医院当了副院长。当时我母亲先行转业,后从上海热带传染病医院院长的位置随我父亲到了南京,我们也是一家举迁。
我记事起,母亲就因为战争年代缺医少药,治疗不及时的原因,身体就不好,哮喘,经常整夜在床咳嗽。60年代,医院就判过她死刑,但奇迹般地一直拖着,不好,也活着。文革期间被监督劳动,到她任副主任的南京中心血库去洗器皿,下了冷水,晚上回来就更加咳的不停,靠在床背上,不能平卧,抽着洋金花,一种可以平喘的药物香烟来换取短暂的不咳嗽,白天还要支撑着到单位接受看管劳动。
那时,我父亲不在南京在贵州六盘水矿务局医院,南京市组织一个医院支援三线,到了那个穷困到极点的地方。母亲一人在家带我们四个孩子,身体不好,还要照顾我们,还要惦记远方的父亲。受的苦是我们今天想像也想不出来的。
父亲去贵州,是因为单位一个副书记,以前是父亲的老部下,转业来到我们家时,谦虚尊敬的样子我们还有印象。但文革前一年,组建医院时,他暴露出一个小人的本质。对卫生局说我母亲身体很好,可以去三线,卫生局也官僚,就批准了我父亲和另一个书记一起走,我父亲是二话不说就走了,但是也遂了那个副书记挤走他们自己好升官的愿望。春节卫生局来慰问,才知道我母亲实际是丧失劳动力,才知道做错了,当时道歉,准备次年就调我父亲回来,想不到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走资派全部被打倒,我父亲在贵州一待就是八年没能回来。
在贵州的八年,把他身体彻底弄跨了,本来他身体相当好,在那里营养不够,我母亲给他寄的罐头、食品,都让他送给别人了。鸭绒被、毛毯也送了人。那里当地老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顿顿吃的是大白菜煮辣椒,没有别的东西可吃,没有油水。医院物质也极为匮乏,据说一年改善伙食,包饺子,等父亲下食堂劳动包好了后,再去吃时已经没有了。
他是一个工作狂,一个不会照顾自己,只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医院的医生、护士到南京来,我们才知道这些情况,知道他把母亲寄的东西都送给别人了。自己比别的任何人吃的都不如。其实,这样的事情,他在南京时,我们家也早已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我们家没有什么好吃的,医生还有很多病人来送,我们家不给送,送来推不掉的,也给他送到医院食堂去了。我们家6口人全部是营养性不良肝炎住院,浮肿,我们脸都肿的亮亮的。
等他八年终于从贵州调回时,已经因为营养缺乏、劳累得了糖尿病,还有高血压等。后期天天注射胰岛素。但回来后就在市卫生局管基建工作,再后来奉命将已经下放到南京市郊六合的第四医院重组,忙的厉害,吃饭也不停当,家里天天晚上坐的满屋子人,很多人生怕漏了自己,因为当地医院不愿意放,他一周不知要跑六合几次,去协调将全部人马调回来,回来后还要解决住房问题,因为以前的住房已经有人住了。当时我的印象是操场上都搭了像防震棚一样的简易房子,给回城的医生护士临时住,再盖临时房子解决这些人员的住房问题。天天累的不行。今天我们在宿舍里碰到医院的老人还是经常会对我们说,你爸爸真是一个好人,如果不是他和下面医院、卫生院交涉,我们很多人要被扣在六合,回不来。
天天有人求,他也没有受过别人的贿赂,当时他实际权力比较大,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他的好处。我分配工作时,是分在区里最差的一个企业,他一个老战友是区老卫生科长倪叔叔到我们家来玩,问及我的工作,一听,说你怎么儿子工作事情也不管啊。他说,让他自己走去,哪里不是人做的事。那个战友说不行,这个事我一定要管,就帮我调到他当时任厂长的一家无线电企业,也是比较一般的,但毕竟算好些。后来我们合并到南京的离家非常远的另一端,再后来下岗,和同事一起包租过柜台做过小生意等待。所以我一直只觉得我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特殊感。他不管我们也不是一天的了,他在贵州,写信回来只是教育我们,然后要我妈妈将房子让出来一间,说我们要不了那么大的房子。
哥哥、姐姐高中毕业,大的两个下放农村,一个哥哥分工厂,母亲看这样不成,找到老首长,和妈妈同在中心血库的张阿姨主任,是我妈妈非常好的老战友,她的老伴郭伯伯当时任南京军区副政委,非常帮忙,将我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送去当兵了。另一个哥哥被妈妈送到合肥找了另一个老战友合肥警备区周司令也送去当兵,算是有了出路。我后来毕业,因为他们已经当兵,父亲不在家,母亲和我身体都不好诸多原因,才没有再下放农村了,也没有再去当兵了,如果父亲在,也可能因为他的不求人,哥哥、姐姐只会在农村、工厂了。
父亲脾气倔,对下面非常好,对上面可能就不会圆滑。今天想来,反右对他的刺激是非常大的,可能心里就有抵触情绪,再加上有点文化,受点传统文化的影响,为人正直是他一生的信念。因此不可能得志,不可能被重用,郁闷情绪对他身体是很不利的。据他老战友讲,新四军四师几大怪,他算是一个,尤其突出是他48年已经是团职干部了,还不是党员,据说当时就看不起有些党员溜须拍马的样子,我们今天以为当时的共产党内多么纯洁,现在看来并不然。
我知道他喜欢照相,喜欢写字,母亲说,他在战争年代,就一直用个缴获的德国相机照相,用当时比较匮乏的纸练字,还挨过批评,还看不太起文化不高的干部,这些是他的缺点。他的字写的非常漂亮,一手狂草,一直到晚年,还每天抄书不止,可惜我没有留下他多少在白纸上抄写的文字。他的这些做法可能也被别人所嫉妒,有点狂狷的感觉。
他一生没有为子女、家庭谋过利益,这是他开始最让我有意见、后来让我最钦佩的地方。我一直工作不顺心,他只是怪我,不努力工作,不要求上进,不要求入学。所以我的工作他一直不愿意求人帮忙,直到他病情恶化,得了尿毒症,临终前,才对我说:我这辈子最觉得心里难过的是没有把你的工作安排好。我知道这是他的真话,实际上四个孩子中他最喜欢我,一直为我操心,但是他的倔强和良心又让他觉得他不能这样做。我以前一直怪他,但我那时以后决没有再怪过他,相反,我真是感激他给我的教育,培养我独立的个性。我常常跟朋友们说,如果他当时把我照顾安置好,我到个机关,我今天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可能学会察颜观色、阿谀逢迎,天天想的是如何升官发财,小遇而字,不思进取,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了。
父母没有病重时,我对他们的态度不太好,尤其是父亲,怪过他,因为曾经他有比较大的权力,人家求他也多,只要他动动嘴,我就好了。那时我的朋友陈卫平还说过我,说我不该对他们言语那么不好。但是他们生病时,我是尽了一个做儿子的责任的,没有再耍过脾气,没有不耐心过,我觉得我除了永远还不清父母对我们所做的一切外,我应该算是尽了我最大的能力了。
父亲先去世,然后母亲不到一年也去世了,她一直拖到在他之后去世,他们合葬在公墓里。他们分别离开的那段时候,我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化,感觉一下少了什么。但是我最后的成熟也是在那段时候,父亲身体很不好时,还耿耿于怀他的遭遇,我明白这是他为一生的名誉而执着。他到处找人,找过张震、张爱萍,他们都写了证明,但平反已经晚了。我那时大概是由于自己的境遇也不好,对社会也看懂了一些的缘故,劝他别那么费神了,我们不怪他,虽然由于他,我们多多少少人生不顺,但是经过社会的磨难,逐渐看透了一些。只希望他放下不快,安然度过晚年,因为我们也长大了,他可以没有什么遗憾了。但我还是知道他放不下,直到郁愤把他整个摧垮。
他病重时人非常痛苦,尿毒症要做血透,后来人就糊涂了。我陪夜,由于毒素排不出,他刚睡下去就起来下地走,走几步走不动,又上床,上床又难受,再下来,一夜如此,直到离开我们。母亲去世时,我在上班,医院来电话,我立即赶回来,为了哥哥、姐姐见到她,切开气管,人虽然已经昏迷,但是还是很痛苦的。所以后来他们走,我都觉得对他们也是个解脱。
那段时间,我有很多的感悟。有点佛教脱底子透的感觉,有点大彻大悟的感觉。王羲之《兰亭叙》中说:死生莫大矣。是的。人生后来皆要至此,我们生前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为些小利益而处心竭虑,何必!争来争去什么皆有了,也脱离不了那天。我将我生活得尽意,尽我能力哪怕做点为社会有益的小事,也是值得,也能让他们安心。
自我晚上上课回来,以这些从心愫中流出的文字代作纸钱,随烟轻扬,盘旋而上,直达那有无之境,父母你们安息吧。
冬至晚23点余
- 一个人的一生是在慢慢成熟的,在这个过程中会有许多事情来砺炼的.不同的父母表示爱的方式也是不同的,而且那个年代的父母对孩子的教育也与现代不同,他们更多看重的是对孩子品德的教育,而对文化的教育相对品德教育要少一些,所以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没有更多的体会到父母像现代父母给于子女的那份爱,但我们毕竟在那个年代下经历了应该走的路,而且成长了;),爱的方式不同,但毕竟是来自父母的爱,虽然父母远离了孩子,但孩子永远会记住父母的爱!你今天的成长就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
---- 品味 (Email) 评论于 2007-01-02 10:45:03 - 樊老师.你好!看了你冬至告父母一文.很有感触.我的观点和你一样.父母在的时候要孝敬.去世了就不要做表面文章.但是逢年过节烧烧纸是中国的民俗.也是可以理解的.很佩服樊老师在逆境中学有所成.深感敬佩.
---- 雨文. (Email) 评论于 2006-12-26 22:24:27
如果你想投稿或者有其他建议,请发到邮箱qiaolaoer#gmail.com(将#替换为@即可)

